第二天中午,纪秋和拖着行李箱站在了纺织厂家属院的楼下。
老楼是八十年代的红砖房,墙爬着半墙的爬山虎,楼下的梧桐树遮出大片阴凉,裹着夏日的燥热。
这是外婆退休前单位分的房子,纪秋和从小在这里长大,他的父母早年在工地出了意外走得早,是外婆一手把他拉扯大。
徐芬芳往楼下望,看见孙子的身影,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秋和!回来了啊!”
纪秋和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精神很好的脸朝他招手,那个画面他前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梦里外婆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等他,可他怎么也走不到那扇门前。
每次快要够到的时候,梦就醒了,醒来只有出租屋里漆黑的天花板和窗外永远不会亮起来的天。
“秋和?愣着干嘛呢?上来啊!”外婆的声音又响起来。。
纪秋和抓着行李箱直冲到三楼门口,在外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把抱住了她。
徐芬芳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哎哟!你这孩子——”
纪秋和把头埋在外婆的肩膀上,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他闻到了外婆身上熟悉的味道,皂角的清香,混着淡淡的油烟味,还有一点没散尽的烟味。
是活着的味道,是真实的味道,不是梦里的幻影。
徐芬芳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她感觉到孙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抬起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又抱了好几秒才松开手,退开的时候他垂着眼,不敢让外婆看到自己的情绪,换鞋进了屋后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外婆,我饿了。”
徐芬芳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厨房:“排骨马上好!快去洗手!”
外婆家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款式,擦得干干净净。
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年轻的夫妻抱着襁褓里的他,旁边站着头发还没全白的外婆。
旁边的墙面上挂着一把二胡,琴筒磨得发亮,是纪秋和练了多年的老伙计。
纪秋和把行李箱拎到自己的房间里,他的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和一个旧衣柜,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新换的小熊维尼。
去洗手间洗好手出来,徐芬芳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简简单单的三个菜,冒着腾腾的热气。
“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徐芬芳不停地往纪秋和碗里夹菜,自己却很少动筷子。
“外婆,我自己来。”纪秋和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排骨,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吃到一半纪秋和像是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走向房间里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药店袋子,推到外婆手边。
“外婆,这个药你记得按时吃。说明书上说一天两次,饭后半小时。”
外婆看了一眼袋子上的字,摆摆手:“哎呀,我又没啥大病,买什么药啊,乱花钱……”
“不是乱花钱。”纪秋和打断她,语气认真,“我问过药店的药师了,这个是护肝润肺的。您抽烟抽了多少年了,自己心里没数吗?”
“上次住院医生怎么说的?慢性支气管炎,再不注意就要往肺气肿发展了。您出院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说会好好吃药,定期复查。结果呢?药吃完了就没再去拿,复查也没去,当我不知道?”
徐芬芳被他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手里还捏着筷子,嘴张了张,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您那烟味儿进门就闻到了,还有阳台窗边上那盒烟,当我没看见?”
纪秋和看着她,语气没有责怪,只是认真,“外婆,这烟真不是好东西,能戒一定要戒,然后咱得定期检查,药也不能断,现在就是一些小毛病,但该吃药吃药,该检查检查,别拖。”
现在外婆还在,还在自己面前坐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慢性支气管炎而已,不是肺癌不是晚期,不是无药可救,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把烟戒了,就不会走到前世那一步。
他能改变自己的路,就一定能改变外婆的路。
徐芬芳被孙子说得有些心虚,别过脸去,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赶紧转移话题:“行了行了,老婆子我知道了,你快吃饭,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徐芬芳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嘀咕了一句:“咦……我是不是忘了做个汤?”
纪秋和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喝了一半的番茄蛋汤:“外婆,汤不是在这儿吗?”
徐芬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碗汤,然后拍了拍脑门,笑了:“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明明做了的转头就给忘了,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吃完饭纪秋和抢着洗了碗,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掏出手机打给了高中班主任李老师。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喂?”
“李老师,是我,纪秋和。”
“哦哦秋和啊,我正琢磨着这两天要不要给你打个电话,其实你们那档节目我爱人追完了全程,昨儿半夜把我摇醒说你们班那个纪秋和居然没出道?非要我打电话问问你怎么样了,我说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
李雷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没想到你先打电话给我了。”
他安慰道,“这行水太深变数太多,没出道绝对不是你不够优秀。”
纪秋和握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雷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话锋一转,“那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打算吗?”
“我打算回来复学,跟着明年的高三参加高考。”
“回来好啊!”
李雷的声音顿时提高了些,半点诧异都没有,像是早就在等他这句话,“我当初就说咱们三中是省重点艺高,文化、艺术双轨并行,比在外头漂着稳当得多。往届学生里有考进央音国美中戏的,路子宽得很。你当初以二胡专业第一的成绩考进来,文化课也稳在年级前两百,底子这么扎实,回来捡起来用不了多久。”
纪秋和沉默地听着。他当然记得学校是什么样的。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着各大艺术院校的招生简章,走廊里贴着学长学姐们考上名校的喜报,琴房的窗户永远开着,歌声和琴声从早到晚没断过,他初中就是以音乐特长生考进去的。
“只要艺术科能跟上,冲一个好学校是完全有可能的,但你缺了一段时间的课,这个暑假是关键,能不能把落下的补回来就看你自己了。”
“暑假你可以先把高一高二的课本过一遍,重点抓数学英语,我把复习资料、艺考联考的大纲发你微信,你先看着有不懂的随时问我。开学直接进高三艺术班,我跟各科老师打声招呼,给你补进度。”
“好,谢谢李老师。”
“谢什么谢,你是我学生,我不帮你谁帮你?”
李雷语气认真,“昨晚那个结果我知道你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你能这么快决定回来读书,说明你没被打倒。这就对了,一条路走不通,换一条就是了,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纪秋和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没半分钟,微信里就接连弹出文件提示。
压缩包、文档、链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聊天界面。
纪秋和点开其中一个压缩包,解压,里面是高一数学的全部知识点汇总,足足两百多页PDF。
他又点开另一个,高二英语语法专项训练,一百五十页。
后面还有语文必背篇目清单、文综思维导图合集、艺考乐理基础题库……最后附了一份这一届音乐类专业省统考大纲,以及几所顶尖院校的校考时间参考。
算上前世蹉跎的十年,他快有小半辈子没碰过课本了,乍一看见这么规整的知识点,竟有种久违的、既头大又踏实的感觉。
比起娱乐圈里那些真假难辨的承诺、勾心斗角的交易,这些白纸黑字的知识点反倒直白得多,付出多少,就拿回多少,从来不骗人。
纪秋和把李雷发来的文件按科目分类建了几个文件夹,然后打开英语专项训练,翻到第一页,冠词与名词。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笔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蝉鸣也一声接一声。
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对照着答案解析订正了几处错误,然后在错题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原因。
接着翻到下一页,介词与连词。
他读题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每一道题都认真看完选项再落笔,遇到拿不准的就在题号前面画个圈,回头再查资料确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班级群有人@全体成员,他没看,
接着是微博推送的通知,横幅上赫然挂着一行标题:「FIVELOVE成团首秀舞台定档——周彦C位亮相引发热议」。
他余光扫到那个名字,继续低头做题。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娱乐号的推送:「选秀最大遗珠?纪秋和落选细节复盘:数据异常引粉丝质疑」。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但也没有点进去。
纪秋和大概知道里面会写什么,无非是复盘他的舞台表现,分析他的票数曲线,再配上几句业内人士透露的所谓内幕消息,最后用一句“无论如何,希望选手未来都好”收尾。
前世他看过太多这种文章了,每一篇都在消费他的遗憾,却没有一篇能改变任何事情。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等纪秋和做完最后一篇阅读理解,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才发现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