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公司那边的事有点复杂,总之我现在已经和他们没关系了。”
纪秋和没有细说,他不想让外婆担心,“我想过了,我才十八岁,以后的路还长,没有学历走不远。”
“那就好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很开心,“我是不懂你们娱乐圈那些弯弯绕,就总觉得,念书不是坏事,揣在肚子里的学问,谁也拿不走,心里踏实。”
“那你还唱歌跳舞不?”外婆继续问,“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唱,也跳。”纪秋和说,“而且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
在毁容退圈之后纪秋和就再也没有说过“想做什么”这样的话了。
可现在,那些念头像是春天的草籽,风一吹,就纷纷冒了出来。
“我想站上更大的舞台跳舞,想唱自己写的歌,想演能让人记住的角色,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不得不看着我。”
“我想站在最顶端。”
当然这些话纪秋和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
但光是想着,就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七月的夜空不算清澈,城市的灯光把星星淹没了大半,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几颗亮的,零零星星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纪秋和抬着头,视线落在那几点微光上,眼泪在此刻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滑到下颌。
连他自己都怔愣住了。
纪秋和没有想哭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也许是太久没有听到外婆的声音了,也许是想到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那些压在心底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与庆幸,终究还是化作了此刻的眼泪。
眼泪一旦开了头,就有些收不住。
纪秋和抬起左手,用手背胡乱地蹭了一下眼睛,却发现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对着夜空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把剩余的湿意逼回去。
“外婆,我明天中午到家。”纪秋和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他很快掩饰过去。
“好好好,外婆明天早起去买菜。”
“嗯。那您早点睡。”
“哎,你也早点睡。挂了哈。”
“好。”
电话挂断。
纪秋和在路边打了辆出租车,他还要回一趟公司宿舍,星光娱乐之前给练习生安排的公寓,他还有一些东西在那里。
公寓在沪市城郊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却住了足足十个人。
客厅摆了三张上下铺,卧室里还有四张,拥挤得像大学宿舍。
纪秋和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空调冷气、西瓜皮和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电视里还在播着综艺,沙发上坐着三四个人,有的捧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有的瘫在角落里刷手机。
看到纪秋和推门进来,几个人同时抬起头,表情各异,有人尴尬地移开目光,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有人飞快地低头假装看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沉默。
大家都知道今晚的结果,他们也都知道以纪秋和的实力和赛前热度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但没有人开口,不仅仅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更是因为坐在客厅里的这几个人或多或少都被纪秋和训过。
纪秋和是这批练习生里入公司最早的,业务能力也是最强的。
平时训练老师不在的时候,经常是他带着大家抠动作。
可他那个性格的确不善于社交,话少,脸冷,要求极高。
有人走位错了,他二话不说让人重来,有人卡不上拍子,他让人单独练,练到对为止,练不完不准休息。
有一次排舞,有个新来的动作老是慢半拍,纪秋和让他单独练了十几遍,那个新来的练到最后眼眶都红了,纪秋和也没松口,只说了一句:“上台没人等你,跳不好就别上。”
从那以后,大部分人对他都带着几分敬畏,或者说,畏惧。
纪秋和往练习室一站,空气都比平时冷几度,私下里也没什么人敢主动找他说话。
所以此刻大家看着他推门进来,心情复杂得很。
有人替他可惜,有人暗自松了口气少了一个最强的竞争对手,也有人纯粹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他的霉头,但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上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纪秋和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换了拖鞋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那张床位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两双鞋,一本翻旧了的乐理书,还有一支外婆在他生日时送的钢笔,他一直没舍得用。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那是他刚进星光娱乐时拍的照片,十四岁的少年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得干净明亮。
他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塞进了背包里。
“秋和哥!”
门口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是宋屿,今年十四岁,目前星光娱乐最小的练习生,刚来这不到半年。
他平时话多,爱笑,总是跟在纪秋和屁股后面问东问西,纪秋和虽然表面上嫌他烦,但每次还是会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
此刻宋屿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哥,我听他们说……你要走了?”他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声音带着鼻音,“是真的吗?”
“嗯,提前和公司解约了。”
“啊!怎么会这样,是公司逼你走的吗...那个节目肯定有黑幕啊!”
宋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义愤填膺,“我们都看了!你前面的排名一直在出道位,最后怎么可能掉出去?肯定是有人搞鬼了!”
纪秋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宋屿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四岁。
和他当年进星光娱乐的年纪一模一样。
他想起自己刚到公司的那天,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个子,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排练室的镜子前,对着自己说:我一定要出道,一定要让外婆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的他,也像宋屿一样,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公司是真心培养他们,相信只要跳得够好、唱得够好,总有一天能站上最大的舞台。
纪秋和看着面前这个红着眼眶替他不平的少年,心里有些感动,他收回目光,把背包的拉链拉上,“宋屿,你是真的喜欢唱歌跳舞吗?”
宋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喜欢!”
“那就好好练。”纪秋和说,“但别把全部赌注押在公司身上。有空多读点书,学点别的东西。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看着宋屿那双还泛红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一些:“这个圈子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你现在觉得公司是家,是依靠,但你长大了就会发现,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所以,唱歌跳舞要练,书也要读。万一哪天这条路走不通了,你还有别的选择。”
宋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哥,那你呢?你以后怎么办?你不跳舞了吗?”
“跳。但以后的路,我要自己走了。”
纪秋和说完拉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离开公寓。
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屿追了出来,站在走廊里,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秋和哥!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纪秋和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有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