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和，你这是不相信公司了？”
“我不是不信公司，我就是想不通，四次顺位发布，我最低也没掉出出道位，凭什么最后出道的不能是我？”
纪秋和假装是真的被猜透了心思，他抬眼看向赵坤，眼神里带着点执拗，没了前世的愤懑，“赵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公司觉得我撑不起出道位？”
这话正撞在赵坤的预设里，他暗松一口气，只当纪秋和还是那个好拿捏的愣头青，摆出一副亲近模样：“你做得很好，秋和，你是公司这批练习生里最拔尖的，我心里有数。但这事儿从来不是看实力的......”
“是和耀那边牵的线，给了公司八百万资源置换，还搭了三个影视项目的名额，周彦是人家指定要的位置，公司也是为了长远发展，你想想，这八百万砸进来，公司能多拿多少资源？到时候分给你的也不会少。你让这一步，公司记着你的好，以后有什么好项目，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暗箱操作的底全漏了。
口袋里的手机静静录着音，把所有承诺和交易细节都收了进去。
纪秋和淡淡颔首，像是终于听进去了。
可下一秒，他看向赵坤，语气平淡却清晰，“解约吧。”
赵坤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解约。”
纪秋和重复了一遍，语速不快，却字字笃定，“和星光娱乐的练习生合约，今天就解。”
”纪秋和，你疯了吗！？”
赵坤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伪装卸得一干二净，“你以为你是谁？解约？我们的合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单方面解约要赔三百万违约金，你拿得出来吗？再说了，就你这性格离了公司，你以为圈内谁敢用你？”
纪秋和那点假装的茫然和执拗尽数褪去，眼神清明，“与节目组的合约里白纸黑字写着，出道选拔由现场观众投票、导师评分、网络助力三项综合排名决定。公司私下交易出道名额，属于根本违约。真闹到法院，不光出道结果不作数，你们还要赔我违约金，以及这四年训练的相应补偿。”
“你威胁我？”赵坤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威胁，是讲道理。”
纪秋和语气淡然，“还有，节目方签过反舞弊协议，一旦爆出做票丑闻，星光要赔节目方天价违约金，还会被平台拉进黑名单，后续所有合作全黄。八百万的置换费，够不够赔这笔损失，赵哥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赵坤骤然发白的脸上，“我口袋里的录音，从你进门说到现在，一句没落下。真捅出去，FIVELOVE刚出道就钉死做票团的骂名，团直接就废了，公司投进去的宣发、资源全打水漂。这笔账，算得过来吗？”
赵坤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就想去抢他口袋里的手机。
纪秋和侧身避开，动作不快，却刚好让他扑了个空。
赵坤僵在原地，额角冒了汗，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纪秋和，从前的少年孤傲、认死理，却好拿捏得很，三两句画饼就能哄住。
可今天的他，冷静、精准，像早就把一切都算透了。
“赵哥，别冲动。”纪秋和耸了耸肩，“我今天不是来鱼死网破的。大家体面收场，对谁都好。”
“我也不多要。”纪秋和给出了自己的条件，“和平解约，我不追究出道位的事，也不用公司赔我损失。但三百万违约金我一分不会给，我的个人社交账号全部归还，这次选秀期间的肖像权、商务分成按合约结清。大家体面收场，对谁都好。”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极其克制。
赵坤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真闹大了，星光娱乐损失的远不止这点钱。
他盯着纪秋和看了许久，才咬着牙挤出一句：“你等着，我去跟老板汇报。”
两个小时后，某茶室包厢内，解约协议摆在了纪秋和眼前。
他拿起笔没有立刻签，而是逐字逐句翻到第三页，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
“乙方解约后三年内，不得签约其他经纪公司”。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法务，用笔尖点了点那行字，“删掉。竞业限制要有对应的竞业补偿，公司不打算给钱，这条就没必要留。赵哥，大家都是体面人，这种小动作就没意思了。”
法务脸色微变，看向赵坤。赵坤黑着脸点了点头，法务当场删掉条款，重新打印了一份。
纪秋和逐条看完，确认没有陷阱，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坤拿着协议走的时候，脸色难看至极，撂下一句，“纪秋和你别太狂，离了星光，你以为你能走多远？你会后悔的。”
“后悔的会是你们。”
纪秋和戴好鸭舌帽和口罩，将解约协议收好后走出茶室。
他名下个人的社交账号拿回来了，而选秀期间产生的肖像授权及商务收益，星光娱乐会在七个工作日内结清。
钱虽然不多，但够撑一段时间，最重要的是他自由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七月沪市独有的温热。
街边的烧烤摊冒着烟火气，几个穿着背心的男人正围坐在塑料桌旁喝酒吹牛，笑声传出去很远。
纪秋和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外婆”的号码。
那个号码他太熟悉了，前世他曾在无数个深夜拨打过这个号码，有时候是报平安，有时候只是听听外婆的声音。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喂？秋和啊？”
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带着一点乡音，语速慢慢的，像是正准备躺下休息。
纪秋和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喉头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发酸。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外婆。”
“哎！这么晚打电话，咋啦？比赛结束啦？吃饭了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老人家特有的唠叨和关切。
纪秋和握着手机，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这个点当然是吃了啊，我都准备来吃夜宵了呢，外婆，我跟你说个事。”
“那就好那就好，多吃点！你说，外婆听着呢。”
“比赛……我没出道。”纪秋和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公司那边，我也解约了。”
“没出道就没出道呗，有啥大不了的。”
外婆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家秋和好好的就行。你嗓子还好吧？没累着吧？”
纪秋和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还是和上一世一样的话，一字不差。
前世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听进去。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不甘和愤怒，觉得自己辜负了外婆的期望，觉得自己没用，他敷衍地应了几声就挂了电话。
可现在再听到这句话，他才真正听懂。
外婆从来没有指望他成为大明星。
她只是担心他累着，担心他饿着，担心他受了委屈没人说。
前世他把这份关心当成理所当然，直到失去之后，才知道那有多重。
“我...好着呢。你听我这嗓子，都能给你现场唱首青藏高原了！”
“哎哟哈哈哈，青藏高原我老人家可不爱听，不fei...不fei什么来着，你们年轻人说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噢！不fashion！”
纪秋和被逗得低笑出声，电话那头外婆也跟着乐，笑完了清了清嗓子，“那你和公司解约了，你接下来咋办？还回学校不？”
“回。”纪秋和几乎没有犹豫，“我准备复学，参加明年高考。”
外婆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小心：“秋和，你跟外婆说实话...是不是公司那边欺负你了？你不是说他们让你休学专心训练吗？怎么又说要回去了？”
纪秋和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星光娱乐让他休学的时候，说的是：“现在学历不值钱，你有这张脸，有这身本事，何必浪费时间去读书？把精力投入在有意义的事上，将来红了，什么大学请你去做演讲你都不稀罕去。”
可后来被公司一脚踢开，去应聘普通工作人家看他初中学历，连面试机会都不给。
最后他只能去干体力活，便利店搬货、工地扛水泥、后厨洗碗。
那些活不需要学历，不需要脸，只需要一把力气。
纪秋和那时候才明白，公司当初让他休学，不是为了让他专注事业，是为了让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