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阶梯教室的落地窗没关严,蝉鸣声混着粉笔灰的味道,一股脑地灌进来。
萧乾单膝跪在第三排的过道上,膝盖骨磕在硬邦邦的水磨石地板上,生疼。
右手是一束包装略显廉价的红色玫瑰,左手捏着一封粉色信封。
面前站着肖菲菲。
她穿着那条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捏着一瓶刚买的冰镇乌龙茶。瓶身上的水珠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周围两百多号人,手机摄像头亮成一片星海。
“萧乾同学……”肖菲菲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被围观的无奈,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你这样,真的让我很为难。”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萧乾尘封的记忆。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让他像个傻子一样跪了十五分钟,直到上课铃响,直到她厌烦地转身离开。
然后就是三年的提款机生涯,是校园贷的催命电话,是三十二岁那年加班猝死前,盯着电脑屏幕那一抹刺眼的蓝光。
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心痛,是生理性的恐惧。
萧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迷彩裤,耐克鞋,鞋带松着。
2015年9月14日。
他回来了。
“……”
萧乾跪在那里,足足三秒。
这三秒里,周围起哄的声音、肖菲菲不耐烦的叹息声,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他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条斯理。他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束玫瑰花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把那封粉色情书塞回裤兜。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继续跪地求爱,或者恼羞成怒。
但萧乾只是平静地看着肖菲菲,眼神清明得像一潭死水,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种看陌生人的漠然。
“打扰了。”
他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如果有的话)或者这安静的氛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说完,他转身,夹着那束花,朝教室后门走去。
步伐平稳,背影挺拔。
就像他刚刚只是去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发现没货了,转身离开一样自然。
肖菲菲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维持着那个“无奈”的微笑,嘴角微微抽搐。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拒绝台词——“你是个好人”、“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这剧本……不对啊?
“卧槽?走了?”
“这就放弃了?不是追了三个月吗?”
“这男的谁啊?这么高冷?”
议论声像炸了锅的水,瞬间淹没了阶梯教室。
萧乾没有回头。
前世的他会在这个时候回头,用那种卑微得像狗一样的眼神乞求她哪怕看一眼自己。
这一世?
去他妈的爱情。搞钱不香吗?
推开门的瞬间,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萧乾眯了眯眼,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热浪的空气。
活着真好。
不跪着的感觉,真他妈好。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路过垃圾桶时,手腕一扬。
那束鲜艳的红玫瑰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声,精准地砸进了绿色的桶里。红色的花瓣在桶沿挂了一下,像是一滴没流出来的血泪,然后颓然坠落。
萧乾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
四楼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
门缝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一个女生。
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宽松卫衣,怀里死死抱着一摞书。
当萧乾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时,她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身子,“砰”地一声撞上了门。
书散落一地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乾停住脚步。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皱。
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一幕。
那天他满脑子都是肖菲菲,根本没注意走廊里有没有人。
"……"
他站了两秒,没有走过去。
现在不是时候。
萧乾继续往前走,下楼,出了教学楼。
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食堂方向飘来炒菜的油烟味。
他深吸一口气。
2015年9月14日。
他重生了。
前世那些破事——肖菲菲、校园贷、猝死——这一次,一件都不会发生。
手机震了一下。
林北辰发来消息:【哥,表白怎么样了?成了没?】
萧乾看了一眼,没回。
他把那束玫瑰花随手丢进了教学楼门口的垃圾桶。
红色的花瓣在垃圾桶边缘挂了一下,然后掉了进去。
萧乾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
四楼走廊尽头,楼梯间的门又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蹲在一地散落的书中间,透过门缝看着他走出教学楼。
她推了推眼镜。
低下头,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捡到最后,她手里多了一张照片。
照片从书里掉出来的。
是一个男生打篮球的侧脸。阳光从左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条金色的边。
她把照片攥在手心,站起来,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
萧乾正好走过楼下。
她看着他把花丢进垃圾桶。
看着他走远。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把照片重新夹回书里。
"……笨蛋。"
声音很轻。
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