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
他在整理记忆。
前世的记忆太庞大了——十几年的信息塞在脑子里，像一块硬盘被强行灌满了数据。他需要时间消化。
2015年，大二上学期。
A股股灾刚过去三个月，大盘从5178跌到2850，一地鸡毛。
比特币现在大概一千五六，明年会涨到五千多，2017年年底会冲到十二万。
这些数字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世他三十二岁猝死之前，最后悔的事就是——"为什么2015年不买比特币"。
每个打工人临死前都会后悔没买比特币。
他也不例外。
校园贷的事，他记得更清楚。
前世他是2016年沾上的，借了三万，利滚利变成八万，催债的人打电话打到他爸妈那里，他妈哭了三天。
后来他打了三份工才还清。
那些催收的嘴脸，他到现在——不对，到上辈子——都记得。
"萧乾同学，你欠款已逾期，如不还款我们将联系你的紧急联系人。"
放屁的紧急联系人。
他填的是室友林北辰的电话。
林北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打游戏，被吓了个半死。
想到这里，萧乾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面无表情好了一点。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教学楼方向走。
下午还有一节《数据结构》，两点半。
他到教学楼的时候是两点十分。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在四楼慢了下来。
那个楼梯间。
他看了一眼。
门关着。
萧乾犹豫了一秒，推门进去。
楼梯间不大，水泥台阶，铁扶手，墙上贴着消防安全提示。
没有人。
但台阶上散落着几本书。
不——是靠在墙根码好的一摞书，旁边还有一支黑色水笔，像是匆忙中忘拿的。
萧乾蹲下来看了一眼。
《数据结构与算法分析（C语言版）》
《计算机网络：自顶向下方法》
《Python编程：从入门到实践》
全是计算机专业的教材。
跟他一个专业。
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
书页之间夹着东西。
一张照片。
萧乾抽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
打篮球的侧脸。
阳光从左边照过来，轮廓边缘镀着一层金色的光。
那个男生是他自己。
萧乾盯着照片看了三秒。
照片背面有字。
字迹很小，很工整，像是女孩子写的：
"9月14日，他又瘦了。"
9月14日。
就是今天。
萧乾拿着照片，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张照片是从今天拍的？还是之前就有的？
"他又瘦了"——这个"又"字说明，拍照的人观察了他不是一天两天。
前世的记忆里，没有这回事。
他追肖菲菲追得昏天黑地，根本没注意身边还有人在看他。
"……"
他把照片放回书里，站起来。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
他想了想，把那摞书抱起来，出了楼梯间。
走廊里没有人。
他环顾了一圈——左边走廊尽头是女厕所，右边是电梯。
电梯门正关着。
一个白色T恤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牛仔背带裤。
黑框眼镜。
萧乾没看清脸。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只看见一只慌乱按按钮的手。
"……"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
书的最上面压着那支黑色水笔。笔帽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
孟瑶。
萧乾愣了一下。孟瑶？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他记忆深潭的某个角落，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孟瑶？
他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前世的大学四年，他对孟瑶几乎没有印象。同专业，但不在一个班。他隐约记得同学聚会上有人提过——
"孟瑶？就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她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不会吧？长得挺清秀的。"
"谁知道呢，性格太闷了，跟谁都不怎么说话。"
这是2025年同学聚会上的对话。
那时候萧乾已经死了。
不对——他是重生回来的，所以从他的视角看，那段对话发生在"上一世"的十年后。
"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
萧乾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然后他低头看着书里那张照片。
"9月14日，他又瘦了。"
一个从来没谈过恋爱的女生，拍了一张他打篮球的照片，夹在课本里，写着"他又瘦了"。
这个"又"——
意味着她看了他很久。
萧乾把书抱回自己宿舍。
宿舍是四人间，只有林北辰在，戴着耳机在打游戏，嘴里骂骂咧咧。
"这他妈打野是瞎子吗？龙都不来抢？"
萧乾没理他。
他把书放在自己桌上，翻开手机通讯录，往下翻。
翻到"M"开头。
没有孟瑶。
他翻了两遍。
没有。
连微信好友都没加。
前世的他和孟瑶——没有任何交集。
他追了肖菲菲三年，跟肖菲菲身边的女生混了个脸熟，但从来没注意过同专业还有一个叫孟瑶的人。
萧乾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
通讯录里"孟"字下面空荡荡的，像一段没有写入数据的内存。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前世的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却对真正关注自己的人视而不见。
这不就是程序员最容易犯的bug吗？
盯着屏幕上的error log看半天，真正的bug在底层框架里。
"这逻辑有bug。"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林北辰摘下耳机："哥你说啥？"
"没什么。"
"哦对了，"林北辰转过来，"你表白到底成没成啊？你走之后群里都炸了，肖菲菲脸色特别难看，哈哈哈哈。"
萧乾靠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黄了。"
"啊？真黄了？"
"嗯。彻底黄了。"
林北辰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但看萧乾的表情——
不像是伤心。
倒像是卸掉了一个跑了两年的后台进程，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哥，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萧乾睁开眼，"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孟瑶是哪个班的。"
林北辰一脸问号："谁？"
"孟瑶。同专业的。"
"孟瑶……"林北辰想了半天，"就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你找她干嘛？"
萧乾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摞书。
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孟瑶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连她微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