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瑶睁开眼。
头顶是一张绣着蝙蝠的帐子。
蝙蝠——福?
好吧,不理解但尊重!
她躺在一张古色古香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手很小,脚也很小,整个身体缩了水似的,变回了十岁的模样。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郭络罗氏,十岁.
阿玛明尚虽不是上门女婿,但,额娘体弱多病,常年咳嗽,一家三口常年住在安亲王府。
阿玛前不久从马上摔下来,伤了腿,伤口反反复复不见好。
原情节里,阿玛一年后死于伤口感染引发的败血症,额娘两年后咳血而亡。
父母双亡后,郭络罗氏被接入宫中抚养,由康熙指婚嫁给八阿哥胤禩。
因为幼失怙恃,养成了凌厉泼辣的性子,在八爷府上树敌无数,最终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
“格格!您醒了!”
一个小丫鬟端着药碗跑进来,圆圆的脸,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太太昨夜又咳了血,烧也没退……刘太医来看过了,说、说……”
小丫鬟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
郭瑶撑着炕沿坐起身,膝盖还带着跪了三天的酸软,“带我去看看。”
小丫鬟连忙上前扶她,两人踩着青砖往正房去。
一进门,药味扑面而来,比院子里浓了十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床上的人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瑶儿?你跪了三天祠堂,刚醒怎么就过来了?仔细腿受不住。”
郭瑶让丫鬟扶着走到窗边,抬手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布帘。
清晨的天光骤然涌进来,落满了半张床榻,也照清了觉罗氏枯瘦蜡黄的脸。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住额娘露在被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层皮,指节凸起,凉得像块冰。
“额娘,”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祠堂跪了三天,长生天感念我孝心,昨夜托梦传我医术。您这病,女儿能治。”
觉罗氏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疼惜与错愕,只当女儿是跪晕了头说胡话,哑着嗓子劝:“傻孩子,太医都束手无策,你一个闺阁姑娘……”
“额娘,”郭瑶轻轻按在她腕间,指尖搭上寸关尺,“先别说话。让我诊完。”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鸡鸣,和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郭瑶诊完觉罗氏的脉,心里就有数了。
肺痨早期,还有救。再拖半年,神仙来了都得摇头。
她又去看了明尚的腿。伤口在小腿外侧,肿得发亮,创缘发黑,一股子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外伤感染引发的败血症前期,再拖半年,也是神仙难救。
挺好。爹妈一人一个半年,凑了个整。
“拿纸笔来。”
小丫鬟赶紧铺纸研墨。郭瑶提笔就写,十五味药一气呵成,字迹端端正正,大小间距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小丫鬟在旁边看着,嘴巴越张越大——格格握笔的姿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闺阁小姐捏绣花针的兰花指,是写惯了药方的人那种三指直握,手腕悬着,落笔又稳又快。
“按方抓药,三碗水煎一碗,不拘时辰,每日三服。”
小丫鬟接过方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终于还是没忍住:“格格……您什么时候学的医术?”
郭瑶抬眼,语气平淡:“看书学的,快去抓药,额娘等不起。”
最后几个字把小丫鬟满肚子的疑问全堵了回去。她攥着方子转身就跑,跑到门口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两步又继续跑,鞋都差点飞出去。
郭瑶收回目光,起身去了明尚房里。清创、排脓、上药、包扎,剪刀在白布上擦出沙沙的声响,手法稳得像切了几十年猪肉的老师傅。
明尚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一声没吭——上过战场的人,在闺女面前叫疼太丢脸。
郭瑶也没安慰他。
她忙完这些,洗了手,回房倒头就睡。
太累了。这副身体才十岁,体力条只有前世的零头,干点活就跟开了三倍速掉电似的。
而此时的正房里,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忌惮。
“瑶儿这医术......”明尚压着声音,“长生天托梦的话,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对外半句不能提。”
觉罗氏虚弱地点点头,攥着被角的手微微发紧:“我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我懂。真要是传出去,说咱们家得了长生天的眷顾,皇家那边……岂能容得下?”
两人默契地定了口径——对外说是请了“江南名医”,对内就说“云游的老道士”教的,与什么托梦、神迹一概无关。
两周后,觉罗氏咳疾大减,面色转润,能下地走动了。
一个月后,明尚伤口愈合,拄着拐杖也能走两步了。
岳乐上门那天,郭瑶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
午后的太阳暖烘烘的,她把黄芩、麦冬、三七一排排码在竹席上,晒得整整齐齐。旁边的小炉子上还炖着一锅银耳莲子羹,是让丫鬟从厨房端来的——干活归干活,嘴不能闲着。
安亲王站在月亮门口看了很久。
他看着女儿从鬼门关爬回来,看着女婿腿上烂了大半年的伤口终于长出了新肉,看着外孙女蹲在竹席旁边翻药材,嘴里还哼着不知道哪学来的小调,整个人晒得暖洋洋的,像一只趴在墙头晒太阳的猫。
老头子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走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长生天保佑,不用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
郭瑶余光瞥见了,装没看见。
老爷子要面子,她懂。
当天下午,她主动去找了安亲王。
“郭罗玛法,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她站在书房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脸上的表情是精心调配过的——三分乖巧,三分紧张,三分“我知道不该瞒您但我实在没办法”,再加一分恰到好处的心虚。
这个配方她太熟了!
当年就是靠这个配方,让她哥在老爷子心里的地位从“长孙”变成了“叉号”。
“你额娘的病,阿玛的腿——”岳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但语气还算温和,“你什么时候学的医?”
郭瑶微微垂下眼睫,开始讲额娘敲定的故事。
她说小时候跟额娘去京郊别院小住,在附近道观遇到个云游的老道士。
老道士头发全白了,胡子到胸口,仙风道骨,说她有慧根,教了她一些医术。
老道士不让她对外说,她就一直没提。
这次额娘病重,她实在没办法了,才敢试一试。
说的时候,她的语气不急不慢,细节清楚但不啰嗦。
老道士的道号她编好了,叫“玄济”;道观的名字她也编好了,叫“清虚观”;甚至老道士教她认药材时说的头三味药——黄芩、麦冬、甘草——她都一一报了出来,因为这三味正好是觉罗氏方子里的君药,前后呼应,逻辑自洽。
“老道士说,医者仁心,救人是本分,不必张扬。”她说完,垂下眼帘,“所以我一直没告诉您,您别生气。”
安亲王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比马还多,什么撒谎精没见过。
但外孙女这套说辞——时间、地点、人物、细节,全都对得上。至于云游道士,就更没法求证了,人都不知道云游到哪去了。
再说,就算这丫头编的,又如何?
额娘的病是她治好的,阿玛的腿是她保住的。这两件事是实打实的,比什么来历都硬。
“既然是高人传授,就按你说的办。”
岳乐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此事不必对外张扬,免得惹来是非。真要有人问起来,就说府里请了名医,你跟着打了几天下手。”
郭瑶眼睛一亮,差点没绷住。
外公帮忙圆谎,这待遇,比亲爹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