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长青闻声,迅速对着云舟驭位的晶石捏个法诀,云舟轻轻一震,随即继续向前滑行,俨然是开启了自动寻道的功能。
他这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长老有何吩咐?”
“进来。”李皆凡招了招手。
孟长青迟疑了一瞬,还是从驭位的位置跳下,掀开舟帘走了进来。
舟厢内空间不小,但他只敢站在门口,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得像根树桩。
“坐下。”李皆凡指了指对面的软榻。
孟长青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半个身子,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李皆凡看着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又是一叹。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量了一下孟长青的衣着。
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有几处明显的补丁,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缝补过的,但布料本身的磨损已经无法掩盖。
腰间系的是一条普通的布带,脚上穿的布鞋侧面开了线,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袜子。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落魄的寒门书生,哪里像个宗门长老的亲传弟子?
再看看自己。
玄黑锦袍、银狐大氅、灵玉腰带、紫金冠、云纹靴。
车厢内铺的是灵兽皮毛,熏的是百年沉香,连桌上摆的茶具都是上品灵玉所制。
对比太过强烈,强烈到李皆凡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适。
“长青,你入我门下几年了?”
李皆凡开口问道,语气平和。
孟长青微微一怔,然后迅速低头答道:“回长老,三年零一个月。”
“三年了啊,我当长老也才三年吧?是了,你是我刚晋升长老时收的第一批弟子。”李皆凡搜寻着记忆,恍然点点头,“这三年,辛苦你了。”
孟长青又是一愣,今天长老已经第二次说“辛苦了”。
这对于习惯了冷言冷语的孟长青而言,简直比挨骂还让人不适。
他张口欲言,止言又欲,最终只是低声回了句:“弟子不敢。”
“不敢?”李皆凡笑了笑,“是不敢辛苦,还是不敢说辛苦?”
孟长青不说话了,只是把头埋得更低,看上去忐忑极了。
李皆凡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我记得,宗门规定长老门下亲传弟子,每月应得灵石五十枚、丹药十粒、功法典籍任阅,对吗?”
孟长青点头:“是。”
“那你每月领到多少?”
宛如被针扎了一样,孟长青应激般的急忙抬头,语气急切决绝,甚至带着几分惊惶:“弟子从来没有领过!”
“没有领过?”李皆凡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长老!弟子真的没有偷偷领过!长老曾说,弟子欠您的灵石太多,每月的份例直接抵扣债务了,弟子一直铭记在心,绝不敢忘记长老恩德!”
孟长青的声音越来越惊慌失措,到了最后乃至是赌咒发誓一般,“所以宗门的份例我都是直接交予长老管理的,弟子绝对没有背着您偷偷私领份例,若有偷领,便叫我百死不得超生!”
李皆凡闭上眼睛。
他在原主的记忆中搜索,很快就找到了相关片段。
确实如此。
原主给门下弟子“投资”的那些资源,根本不是无偿的,而是算作借贷,利息高得离谱。每个月的份例灵石还没到弟子手里,就被直接划走还债了。
而债务的本金,原主在计算时还会故意虚报、多报,甚至重复计算。
一套组合拳下来,弟子们这辈子都别想还清。
而原主发现孟长青是同辈中天资最高的弟子之后,在他身上“投资”的资源远超旁人。
重重制约之下,与其说是亲传弟子,孟长青更像是给原主签了卖身契的奴隶。
李皆凡睁开眼,看着孟长青那张越发惊慌的脸,心中有了决断。
“回府之后,你去找管事。”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让他把这个月的份例全额支给你,另外,过去三年抵扣的债务,全部重新核算。”
孟长青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长老,您是说?”
“我说,那些债务的算法不合理。”李皆凡直视着他的眼睛,“该还的还,不该还的一笔勾销。”
孟长青脸色连续变换,最先显露出来的却是巨大的疑惑和不安,尽管被很快强行压下,然后表现出一副惊喜的样子,可眼底的忧虑却是始终没有消失过。
他太了解李皆凡了。这位长老行事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每一次“善意”背后都有更深的目的。
也许这是个陷阱?也许是试探?也许明天就会翻脸不认账?
三年的压迫,已经让孟长青对这位吃人不吐骨头的李长老的“善意”,产生了本能的不信任!
李皆凡看到他那副又惊又疑的模样,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
原主信誉太差,简单几句许诺根本不足以取信于人。
他略一思索,换了个说法:“这样吧,明天我会向宗门提交举荐文书,正式任命你为我的讲道助教,享受宗门正式职位的待遇。”
孟长青瞳孔骤缩。
助教!
虽然是讲道长老下属的职位,但那也是宗门正式承认的职位!有官身!有俸禄!有身份玉牌!
有了这个身份,他就不仅仅是“李皆凡的弟子”了,而是“昊天宗的助教”。
虽然名义上还是归李皆凡管辖,但性质和地位完全不同。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个官身,他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状态,宗门会为他建立档案,他的权益会受到宗门制度的保护。
这等于是在他和李皆凡之间,多了一道保险。
孟长青终于相信了几分,眼中的戒备稍稍松动,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和忐忑。
“长老此言当真?”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李皆凡点头:“当真。”
“可、可是!”孟长青攥紧了膝上的布料,“您以前说过,不许弟子接受任何宗门职位,说那是分心旁骛,耽误修行......”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李皆凡摆了摆手,“以前我考虑不周,让你受委屈了。”
孟长青这次下彻底失语了。
李皆凡看出他眼中的犹豫,决定再加一把火。
“长青啊,你今天给我的这份底稿,我仔细看过了。”他拿起桌上的书稿,翻了几页,语气认真,“写得很好,确实下了功夫。其中关于《太清引气诀》第七层的几种修炼思路,很有见地。”
孟长青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长老看了?还看懂了?
不对,长老说的不是“整理得不错”,而是“很有见地”!
前者是夸他整理工作做得好,后者是夸他学术观点有价值。
这是完全不同的评价!
而且,关于《太清引气诀》第七层的那些观点,是他结合了数部偏门典籍的记载,经过反复推敲才得出的结论,其中有些内容甚至与主流观点相悖。
他本以为长老不会细看,更不会在意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
可现在,长老不仅看了,还准确地指出了最有价值的部分。
孟长青的心跳开始加速,可接下来,李皆凡又抛出来的话几乎是把他砸的险些站不稳。
“所以,我有个建议。”李皆凡放下书稿,目光平和地看着他,“回头你把这份底稿重新整理一下,完善论证,补充案例,然后署上你自己的名字,投给太昊盟藏经阁试试,我觉得十有七八是能通过的。”
车厢内瞬间陷入寂静,针落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