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声把林苏苏吵醒了。高亢凄厉，拐了八个弯还不落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块青石板上，四周是灰扑扑的石头房子，巷子尽头一棵巨槐，挂了满树褪色红布条。头顶弹出虚拟面板：
【副本加载完成：《槐荫村·冥婚》。当前存活玩家：12人。】
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看四周。十一个玩家陆陆续续爬起来，有人脸色煞白，有人攥护身符，有人已经开始翻攻略本。
巷口传来尖细的声音。一个穿大红嫁衣的纸人站在槐树底下，脸涂得惨白，嘴角用红颜料画了一道几乎咧到耳根的弧度，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红盖头。
"欢迎来到槐荫村。今日冥婚大典，新娘需戴盖头入祠堂，子时送往槐树之下与鬼新郎完婚。若新娘不配合……全员献祭。"
壮汉A一步迈出，胳膊符文闪烁："都别慌！我通关过三个本，这种冥婚本就是找谁碰了盖头，谁就是——"
林苏苏单脚蹦了两下，把右脚的破洞小熊拖鞋蹬上，棉絮从熊耳朵破洞挤出来一撮，翘在脚背上。她蹦到纸人面前。
"这个盖头给我的？"
纸人机械点头："请新娘盖上——"
林苏苏拿起盖头翻了两面："盖这个管饭吗？"
纸人卡了半秒："……新娘仪式前不能进食。"
"那不行，我低血糖。"她又翻了一遍盖头，忽然眼睛一亮，"料子不错啊，吸水性好吗？"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直接蹲下去，用盖头裹住左脚的拖鞋擦了两下。槐荫村土路刚下过雨，鞋面上黄泥被大红绸缎一擦，干干净净。
她把盖头叠好放回托盘："谢谢啊，挺好使的。"
纸人站在那儿，嘴角开始抽搐。红颜料画的微笑像过期胶水一样，裂纹从嘴角往脸颊蔓延。
壮汉A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他记得论坛攻略写得明明白白，冥婚盖头是阴蚕丝织的，活人碰了触发"阴气入体"debuff，三分钟暴毙。那个女人摸了三十秒，还擦了鞋，手指头没黑，还在笑。
那个笑。嘴角十五度，眼睛弯月牙，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像面具贴在脸上，后面什么都没有。
女生B攥紧了壮汉A的衣角："哥……她在笑……"
"我看见了。"
"她怎么没事？"
"不知道。"
眼镜男C把攻略本翻得哗哗响："没有'用盖头擦鞋'这个解法……没有……"
纸人终于从卡顿里恢复，嘴角补了又裂、裂了又补，用明显低八度的声音开口："请……新娘不要玩笑……吉时将至——"
"三百年？"林苏苏打断它，"你说等了三百多年，一次没结上？"
纸人："……是。"
"三百年，失败三十次？"林苏苏掰手指，"你们复盘过吗？每次都什么原因？鬼新郎本人反馈过吗？"
她从兜里摸出缺页手册和圆珠笔："我跟你说，你们这个项目最大的问题就是没做用户调研。他到底要什么样的新娘？画像做了吗？需求文档呢？"
纸人的脸开始皱了，红颜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
"需求……文档……"
"对啊，捋一捋：外貌要求？性格偏好？生活习惯？会做饭优先还是——你们鬼界有'做饭'这需求吗？彩礼嫁妆谈过吗？"
纸人的嘴角裂到了下颚线。它的逻辑模块每秒三百次冲突："完成仪式"和"回答问题"两条指令相互撞击，撞出了满屏错误报告。
林苏苏抬头看它："你脸抽筋了？"
纸人缓缓把托盘撤了回去，纸指节咔咔作响："奴婢……要请示管事婆婆……"
"嗖"的一声，它大红裙摆卷着旋风消失在了槐树阴影里。飘走前嘟囔了一句，又细又碎："为什么……要问……三百年了……没人问过……"
林苏苏转回来对十一个玩家说："她是不是去给我拿饭了？"
没人接话。
她拍了拍壮汉A的肩膀——符文猛地爆亮，但她的手掌安然无恙，连温度都没变："别紧张嘛。恐怖游戏最忌讳紧张。"
壮汉A低头盯着自己的胳膊，符文还在闪，但那个女人没事。他张了张嘴："你……不烫？"
"烫什么？"她又拍了两下，"你这纹身挺别致，自带散热？"
壮汉A嘴唇白了。两种解释：要么她的能量远超符文识别上限，反伤机制无效；要么她根本没有攻击意图，防御系统连"敌人"都检测不出来。哪种更恐怖？他决定不想了，从怀里掏出一包瓜子坐下嗑。
眼镜男C默默合上了攻略本，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照片里，格子睡衣配破洞拖鞋的女人站在灰色天光下仰头看槐树，头顶是满树红布条，嘴角挂着"甲方专用微笑"。他把照片发到了玩家论坛，标题：《槐荫村·冥婚战报：S级大佬用盖头擦了鞋》。
十秒后回复破三百，置顶了。
热评只有一句话："她在笑什么？"
系统009的后台日志弹出一条：
【玩家林苏苏用冥婚盖头擦拭拖鞋，阴蚕丝免疫。玩家林苏苏问纸人"鬼新郎需求"，纸人逻辑崩溃。玩家林苏苏手掌触碰防御符文未触发反伤。三种异常同时出现。结论：S-001危险等级再升一级。备注：她还没吃早饭。】
林苏苏蹲在槐树底下戳树皮："这树得有三百多年了吧……能申古树保护吗？"
树冠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她抬头看了看，只有布条。她没多想，顺手把睡衣口袋里的皮筋解下来，系在最粗的那根树枝上，打了个蝴蝶结。
"给你变个魔术。"
树冠里又笑了一声。这次她听见了，但以为是风声。
纸人飘回来了，红颜料花着，脸皱成一团，声音抖得不行："管事婆婆……请您去内堂……"
"内堂管饭吗？"
"……管。"
"走。"林苏苏蹦蹦跳跳跟上去，拖鞋啪嗒啪嗒响。路过壮汉A的时候顺手抓了一小把瓜子，"谢了啊。"
壮汉A看着空了一半的瓜子袋，愣了五秒："她什么时候拿的？"
没人看见。
系统009又弹了一条日志：
【备注：S-001玩家在槐树枝上系了蝴蝶结。树笑了。分析结论：无法归类。归档至"就是哄鬼开心"子目录。备注的备注：我是认真的。她真的在哄鬼开心。但我写出来谁信。】
系统009缩了缩自己的光晕。
它觉得自己可能跟了个真的神明。
只不过这个神明，早上还没洗脸，正嗑着瓜子往内堂走，准备去管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