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堂藏在槐树后面第三间石头屋子里，门板发黑，门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比壮汉A胳膊上的还密。纸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整张皱脸埋进领口里，不敢看林苏苏。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居然摆了一壶热茶，还冒着白气。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画像，画里是个年轻男人，穿大红新郎袍，眉眼端正，嘴唇抿着，看着就老实巴交。
一个驼背的老妇人坐在桌后面，黑色棉袄洗得发白，手里拄着槐木拐杖，脸上皱纹深得像树皮缝。她抬起眼皮打量林苏苏，从格子睡衣看到破洞拖鞋，又看回脸，目光在那个"甲方微笑"上停了两秒。
"就是你这丫头，把纸人问哭了？"
林苏苏愣了一下："她哭了？没有吧，就是皱了皱——"
"蹲后院团成一团，一直念叨'需求文档是什么'，念了半柱香。"管事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磕，"三百多年了，头一回看见纸人哭。"
林苏苏真诚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她那么脆。"
"碎不了。纸糊的，修修就行。"管事婆婆把桌上的茶往前推了推，"坐。"
林苏苏坐下，端起茶闻了闻，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婆婆，你们这茶不错，比我们公司茶水间的强多了。"
管事婆婆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大概三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要把话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你问纸人那些话……是你自己想问的，还是有人让你问的？"
"自己问的呀。"林苏苏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从兜里掏出那卷缺页手册和圆珠笔，"你们这个项目搞了三百年都没成，反复失败三十次还不换策略，肯定哪里有问题。不如直接问用户本人需要什么，对症下药——"她翻到手册空白页，笔尖已经落上去了，"比一遍遍重来有效率多了。"
管事婆婆的表情变了。那些三百年的疲惫、麻木、看透一切的空洞，在这一瞬间裂开了一条缝。她盯着林苏苏，声音忽然很轻："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说'问问他需要什么'的人。"
林苏苏抬头眨眨眼："啊？以前的人干嘛了？"
"把新娘塞进轿子，送到槐树底下，等他出来吃人。"管事婆婆的指节攥紧了拐杖，"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甚至没人想过可以问。"
"……那你们这个流程设计得确实有问题。"林苏苏在手册上画了个圈，"婆婆，我直说了，你们整个项目最大的bug就是缺一个关键环节——用户调研。我们先把鬼新郎的真实需求搞清楚，后面的事都好办。"
管事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纸人在门缝外面探头探脑了三次。然后她叹了口气，拐杖在地面轻轻一转，仿佛终于卸下了一点什么："鬼新郎……是我儿子。"
林苏苏呛了一口茶。
"咳咳咳——你说啥？"
"三百年前，村里闹瘟疫，我儿子第一个走的。死的时候还没娶亲。槐荫村的规矩，未娶的男子不能入祖坟，魂魄得在槐树底下飘着，等一个愿意嫁他的姑娘。"管事婆婆低头看茶汤里的倒影，浑浊的，"飘了三百多年。来的姑娘要么吓死，要么疯掉，要么挣扎逃跑，被他……吞了魂魄。"
"吞了？"
"吞了。但每次他都放了。"管事婆婆声音又低了些，"那些魂魄他一个都没害，全放了。你看村里那些孤魂野鬼，大部分是当年吓跑的新娘。"
林苏苏消化了两秒："所以问题不是他凶残，是你们每次让他以'腐烂巨人形态'首次亮相？"
管事婆婆点头。
"那他长啥样？我说本来。"
"墙上看。"
林苏苏抬头看那张画像。年轻男人，眉眼温顺，嘴唇抿着，看着就像谁家老实巴交的种地小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那种。
她又低头想了想，然后使劲往桌面拍了一巴掌。
"明白了！"茶壶跳了一下，"核心矛盾非常清晰：需求端——你儿子想找个媳妇；供给端——姑娘们被他三米高腐烂脸劝退；中介端——你们三十次没把供需对齐。问题出在'第一印象'上！"
管事婆婆："第一……印象？"
"你想啊，一个姑娘大半夜坐花轿到槐树底下，突然冒出来一个三米高、浑身烂、脸上掉蛆的新郎，谁不跑？你跟谁相亲第一面就掏最丑的素颜照？"林苏苏掰手指头数，"你们应该搞破冰环节，先让他远程打个招呼——照片不行，腐烂的拍出来更吓人，那就先音频，声音好听也能加分。"
管事婆婆握拐杖的手微微发紧。
"或者先写封信，有情书有诚意，姑娘先把好感度拉上去，再见面的时候腐烂不腐烂反而是次要了。"林苏苏越说越来劲，圆珠笔在手册上画了一堆箭头，"你们三百年三十次全搞'惊喜亮相'，次次把姑娘吓跑，这不叫冥婚，这叫奔现翻车连续剧。我跟你说，我们公司有个同事，第一次相亲穿个大卫衣踩拖鞋头没洗，姑娘扭头就走。第二次换了清爽打扮，现在娃都会跑了。"
她把笔一放："第一印象管理学，懂吗？"
管事婆婆的拐杖在手里转了三圈。她盯着对面那个穿格子睡衣的姑娘，像在看一只突然从茶壶里蹦出来的蛤蟆。
然后她说："丫头，你留下来帮他搞那个……破冰。"
林苏苏："当新娘？我先说好我——"
"不是嫁他。"管事婆婆摆手，"是帮他找着合适的。"
"哦……行。"林苏苏想了想，"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管饭。饿着肚子做不了方案。"
"行。"
"第二，你们有团队吗？我要拉流程、出方案、细化执行，一个人干不完。纸人算一个，再给我凑几个。"
管事婆婆朝门外喊了一声。纸人脑袋从门缝探进来，还在皱着脸。管事婆婆又朝虚空中喊了几句，三十七团半透明的光从墙缝和地下渗了出来，晃晃悠悠凝成了人形。老头、年轻人、姑娘、小孩，缺胳膊少腿的脸上都带着稀奇的神情。管事婆婆拐杖一挥："三十七个，够不够？"
林苏苏数了数："够了。第三——我要用你们祠堂当会议室。"
"祠堂你也敢用？"
"甲方再难搞的会议室我都用过，祠堂算什么。"林苏苏端起茶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婆婆，走吧，咱先开个启动会。"
她大步往外走，破洞拖鞋啪嗒啪嗒响。路过门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缩成团的纸人："你修好了？"
纸人抖了一下，小声说："……修好了。"
"行，一起开会。你记会议纪要。"
纸人又抖了一下，但这次嘴角裂开之前，它小声嘀咕了一个字："……好。"
管事婆婆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儿子的画像。画像里年轻人抿着嘴，但嘴角不知什么时候似乎弯了那么一点点。
她眨了眨眼，又没了。她没多想，跟着林苏苏去了祠堂。
外面十一个玩家还坐在石碾子上发呆，看林苏苏第一个冲出来，后面跟着管事婆婆和三十七团鬼影，浩浩荡荡往祠堂方向涌。
壮汉A瓜子不嗑了："她去干嘛？"
眼镜男C翻了翻论坛，热帖第一行："目前未知。但她在画图。"
"什么图？"
"不知道。但纸人在记笔记。"
纸人确实在记笔记。它不知道怎么记，但林苏苏说一句它就画一道，现在第一页纸已经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竖线。
林苏苏踩上供桌，把缺页手册展开对着三十七个鬼："各位组员，目标——七天内让鬼新郎与新娘候选人在非惊吓环境下成功初见。我们分三步走：破冰、升温、验收。先搞破冰。"
三十七个鬼齐刷刷看着她，眼睛发亮。
林苏苏把手里的圆珠笔转了一圈："第一步，让新郎写封情书。"
"他不会写字。"管事婆婆在角落说。
"那你代笔。"
管事婆婆沉默三秒，声音有点哑："……我写。"
有个缺了半张脸的老头鬼举手："姑娘，啥叫情书？我死了一百多年，没写过。"
林苏苏想了想："就是告诉他未来的对象，'我知道你等得很苦，我愿意陪你过剩下的日子'。核心是两个词——'理解'和'陪伴'。不矫情，真诚就行。"
半张脸老头鬼哦了一声，转头对其他鬼说："你们听懂了？"
其他鬼摇头。
林苏苏叹了口气："我给你们做模板。都看着，先写称呼，再写……"
她蹲在供桌上开始画思维导图。三十七个鬼围了一圈，纸人蹲在旁边记笔记，管事婆婆坐在角落端茶，拐杖搁在膝盖上。
祠堂外面的槐树又轻轻晃了晃，那根系着皮筋蝴蝶结的枝条摇了三下。风里传出一声很轻很轻的笑。这次不是"疑似风声"那种笑，就是笑。
全副武装的十一个玩家坐在石碾子上听着祠堂里面此起彼伏的"啊，懂了""哦——""姑娘你这词儿真利索"，面面相觑。
女生B小声说："哥，她是不是在里面上课？"
壮汉A嗑掉了最后一颗瓜子，把空袋子往兜里一揣："我他妈也不知道。但一会儿应该有饭。"
"你怎么知道？"
"她进去之前说'管饭'。她说管饭就一定有。"
女生B沉默两秒，觉得有道理，从包里摸出一包辣条拆开吃。
系统009的后台日志在这一刻悄悄弹出一行新记录，字体比平时小了一圈，像怕被谁看见：
【S-001玩家行为描述：在祠堂供桌上给三十七只鬼培训情感表达基础，同步示范思维导图绘制技巧。纸人引路者主动要求担任会议纪要。管事婆婆正在给三百年来没收过信的亲儿子写情书。槐树笑了。系统009结论：我在看一场无法归类的奇迹。备注：我申请增加内存条，今天的数据量太大了。Ov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