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比内堂大了三倍。供桌上摆着发霉的果盘和落灰的香炉，长条桌横在正中间，原本用来摆祭品，现在被林苏苏铺满了槐树叶，当草稿纸用。
三十七个鬼围坐在长条桌两侧，半透明的身体晃来晃去，像被风吹着的塑料袋。林苏苏踩在供桌上，左手卷着缺页手册当教鞭，右手握着圆珠笔，对着一片最大的槐树叶画了个圆圈。
"好，各位组员，启动会正式开始。"她在圆圈旁边写了个"目标"，"项目周期——七天。目标——让鬼新郎在第七天晚上成功与新娘候选人在非惊吓环境下完成初次见面。有问题吗？"
一个缺了半张脸的老头鬼举手。他右边的脸整整齐齐，左边的脸像被勺子挖掉了一块，白骨露在外面，但他举手的态度特别积极："姑娘，啥叫'非惊吓环境'？"
"就是别让他突然从黑暗里'咻'的一下冒出来。"林苏苏拿教鞭点了点槐树叶，"我们公司以前有个同事，团建的时候假装从门后面吓人事先没打招呼，把一个总监吓得心脏病差点犯了，后来被HR请去喝了三天茶。你想想，人家姑娘第一次来，你好端端坐那儿喝茶聊天，突然一张三米高的烂脸从树洞里伸出来——换你你跑不跑？"
三十七个鬼齐刷刷点头。
林苏苏满意地在槐树叶上画了个勾："所以第一步，遮。"
"遮？"半张脸老头鬼问。
"盖头。"林苏苏指了指祠堂门口，"你们不是有那种红盖头吗？给他也备一个黑色的，新娘盖红的，新郎盖黑的。俩人先别露脸，隔着盖头聊两句、递个信物、拉拉手，情绪铺垫好了再掀盖头，冲击力就小很多。这叫'延迟视觉刺激'，先动之以情，再晓之以色。"
一个年轻女鬼举手了，脸圆圆的，看着就死了没多久，穿一身碎花寿衣："那信物递啥呀？"
林苏苏想了想："你们村有什么特产？"
年轻女鬼："……槐花饼？"
"行。槐花饼配情书。"林苏苏转向坐在角落的管事婆婆，"婆婆，你写好了吗？"
管事婆婆手里攥着一张槐树叶，枯瘦的手指捏着烧火棍削成的炭笔，纸上只有两行字。她把槐树叶往前推了推，没抬头。
林苏苏跳下供桌走过去拿起来看。两行字，写得端正，笔画却抖得厉害：
"吾儿性温和，善槐木雕，生前养一猫。若姑娘不嫌面陋，实为良配。"
林苏苏看完沉默了两秒。"婆婆，你写的是简历，不是情书。"
管事婆婆抬了抬眼皮："……啥叫情书？"
"就是让他喜欢的人看了心里一暖的那种，不是让人家看完觉得'哦，这男的条件还行'。"林苏苏蹲下来，把槐树叶摊在婆婆面前，"你想想，你是他娘，你希望人家姑娘怎么看待你儿子？"
管事婆婆的炭笔在纸上悬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希望她心疼他。"
"那就写出来。写'等了三百多年很苦'，写'他其实特别想有人陪'，写'我这个当娘的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槐树底下发呆心里难受'。"林苏苏拍了拍婆婆的手背，"不用多漂亮，真心话就行。三百年没人替他说过这种话，你说出来比什么都管用。"
管事婆婆低头看着槐树叶。枯瘦的手指攥紧了炭笔，在纸上重新落了下去。写得很慢，比第一遍慢多了，每画一笔都要停一停。
林苏苏站起来，对三十七个鬼组员说："她写的时候咱们继续推进。下一个议题——新娘候选人。"
年轻女鬼又举手："婆婆说物色了三个姑娘，隔壁村新死的，家里同意冥婚。"
"把她们约过来。先别说是冥婚，说'相亲'。让人家姑娘先看看条件、谈谈感受，双向选择。"林苏苏竖起两根手指，"婚姻大事，不能搞强制分配。第一面先安排茶话会，不聊婚事只聊天，聊得来再往下走。"
满脸柴刀的壮汉鬼举手，瓮声瓮气："那我负责啥？"
"你块头大，负责安保。突发状况挡前面，别让姑娘伤了新郎也别让新郎伤了姑娘，零事故。能做到？"
壮汉鬼挺胸："保证。"
半张脸老头鬼又举手："姑娘，情书我们能不能每人写一封给他？"
林苏苏一愣："你写给他干嘛？"
"鼓励鼓励他嘛。三百多年没娶上媳妇，怪可怜的。"
周围鬼纷纷附和，"对，写一封""我也写""不会写啊"。"他"指的是鬼新郎。
林苏苏看着三十七张半透明的脸，忽然觉得这帮鬼比她前公司那帮同事有人情味儿多了。她从供桌上扯了一大把槐树叶分下去："写吧。写上'别灰心'、'加油'、'这次肯定行'就行。不会写字的画个圈也行。"
三十七个鬼开始埋头写字画画。供桌上哗啦哗啦响，烧火棍的炭笔在槐树叶上蹭出沙沙声。纸人蹲在门边，捧着自己的槐树叶，上面已经画了满满几十道竖线——它在认真地记会议纪要。
管事婆婆写完了。她把槐树叶递过来，手指还微微发抖。
林苏苏接过看了一遍，一个字没改，折好收进口袋："行，就这封。回头塞槐花饼里一起送过去。"
她拍拍手站起来："各小组按分工推进。纸人——你去找新娘候选人，约明天晚上过来。老张——你负责带人布置见面场地，桌子摆圆桌，别用长条桌，显得太像面试。壮汉鬼——你去检查槐树周围有没有安全隐患。"
三十七个鬼齐齐起身，向祠堂门口飘去。飘到一半，半张脸老头鬼回头问了一句："姑娘，那你干啥？"
林苏苏跳下供桌，从兜里摸出那包剩下的过期饼干："我歇会儿，吃个早饭。"
她蹲在祠堂门槛上，叼着饼干看鬼组员们四散飘走。纸人飘在最前面，飘姿明显比早上利索了，大红嫁衣在灰色天光里翻动，像一面破旗子。
管事婆婆还坐在角落里，拐杖搁在膝盖上，看着林苏苏嚼饼干，忽然说了一句："丫头，你要是早来三百年就好了。"
林苏苏嚼着饼干含含糊糊："现在也不晚嘛，事情总能做成，就是周期长点。你们这个项目虽然拉了三百年，但今天下午就启动执行了，效率已经提上来了。"
管事婆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祠堂外面，十一个玩家蹲在石碾子旁边，每人手里捧着碗（女生B发的）和筷子（壮汉A发的），面前摆着从各自兜里凑出来的零食——辣条、瓜子、卤蛋、馍片。他们排成一排，面朝祠堂大门，像在等戏班子开演。
"纸人飘出来了。"眼镜男C托了托眼镜，"飘得挺快，比早上积极多了。"
"后面跟着一群鬼。三十多个。"壮汉A咬了半颗卤蛋，"散会了？"
"不知道。但她在门槛上吃饼干。"
十二个人就这么蹲着，看三十七个鬼飘散到村里各个角落，看林苏苏蹲在门槛上像只困倦的猫一样嚼完最后一块过期饼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然后冲着槐树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新郎官！听好了！你娘给你写了封信！明天晚上有姑娘来看你！提前收拾一下！树底下别太乱！"
槐树晃了一下。
整棵三百年的老槐树，从树根到树冠，齐刷刷晃了一下，所有红布条哗啦啦翻起来，像一阵大风吹过。但周围没有风。
壮汉A嘴里的卤蛋掉了。
眼镜男C的手机又掏出来了，连拍五张。
系统009的后台日志弹出一条紧急更新：
【副本动态更新：玩家林苏苏向BOSS本人下达指令。BOSS通过摇晃整棵树表示回应。分析：鬼新郎对S-001玩家的信任度已突破阈值。300年来首次有玩家能直接命令BOSS而不触发攻击。备注：她刚才说话嘴里还含着饼干渣。我没写进正式报告。但我记在私人日志里了。】
林苏苏喊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往祠堂里走。路过十一个玩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看他们手里捧着的东西："你们这伙食够丰富的啊，分我点呗。"
壮汉A默默递过去半包瓜子。女生B递了根辣条。眼镜男C掏了瓶水。
林苏苏接过去揣兜里："谢了兄弟们。明晚有茶话会，你们想来的话一起来，反正鬼新郎那边也没说不让围观。"
十一个人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她邀请我们去BOSS的相亲茶话会。"壮汉A把地上的卤蛋捡起来吹了吹，"这个副本到底谁说了算？"
玩家论坛上，眼镜男C的新帖刚发出去三分钟就飙到了热榜第二。
标题：《S级大佬在祠堂给三十七个鬼开了个启动会》
主楼贴了五张图：鬼围坐写槐树叶、管事婆婆低头写信、林苏苏蹲门槛嚼饼干、整棵槐树无风自动的瞬间、纸人飘出去的身姿。
弹幕在评论区疯狂滚动：
1楼：前排占座。这次又是什么离谱操作？
2楼：她给鬼开启动会？三十七个鬼？启动啥？
3楼：看到"鬼新郎"三个字我还在想哪个副本有这BOSS，然后看到槐树动了我想起来了——槐荫村？
4楼：槐荫村A级本，她让BOSS配合她搞相亲？？？
5楼：图片放大看第三张，她嘴里叼着饼干，对槐树喊话。她在对BOSS喊话。
6楼：喊的啥？
7楼：图片裁切放大。"新郎官明天晚上有姑娘来看你提前收拾一下树底下别太乱。"原话。
8楼：她说"提前收拾一下"。她对A级BOSS说"提前收拾一下"。
9楼：BOSS的回应是整棵树摇晃。
10楼：她招了招手BOSS就摇了。
11楼：我重刷过槐荫村七遍，那棵树从来没动过。从来没。它就是个背景板。
12楼：背景板因为"收拾一下"这句话摇了。
13楼：所以明天晚上槐荫村有相亲茶话会？
14楼：有。她还邀请其他玩家围观。
15楼：恐怖游戏的玩家被BOSS邀请去围观BOSS相亲。
16楼：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17楼：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兜里揣了半包瓜子一根辣条一瓶水，那是另外十一个玩家上供的。
18楼：上供这个词用得好。
19楼：副本还没通关她已经被组员上供了。
20楼：我们槐荫村本的下一个通关攻略是不是要改成"把BOSS嫁出去"？
21楼：不用等明天了，我现在就想看茶话会。
22楼：＋1
23楼：＋10086
24楼：全服都在等明天晚上。
林苏苏回了祠堂里面，把辣条叼在嘴里，在供桌旁边找了块稍微平一点的地面坐下。她把那封情书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叠好，重新揣进去。
管事婆婆还坐在角落。
"婆婆，"林苏苏嚼着辣条问，"你儿子平时喜欢什么？除了雕木头和养猫。"
管事婆婆想了很久，久到林苏苏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才慢慢开口："他喜欢晒太阳。但槐树底下晒不着，太密了。"
林苏苏抬头看了看祠堂屋顶："那回头在院子里给他搭个能晒到太阳的椅子。反正他是鬼，不用怕晒黑。"
管事婆婆低头看自己的拐杖，没说话。但她的肩膀松了那么一点点，像卸了块三百年的石头。
槐树在外面又轻轻晃了一下。
系统009默默给自己加了条新日志，字数很短：
【S-001玩家提出了一个三百年来谁也没想到的建议："给你儿子搭个晒太阳的椅子。"BOSS又摇了。归档：S-001·"离谱但有效"子目录。备注：这个文件夹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