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槐荫村的天色从灰扑扑变成了灰扑扑，跟白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三十七个鬼把村口到槐树之间的空地收拾得利利索索。半张脸老头鬼带人搬了张小圆桌，铺了张洗干净的槐树叶当桌布，上面摆着一盘槐花饼、两壶热茶、一封叠好的槐叶信，还有一只木头雕的小猫——壮汉鬼连夜加班刻的，手艺糙是糙了点，但能看出来是猫。
管事婆婆站在内堂门口远远看着，没过去。纸人顶着那张补好之后依然有点皱的脸，站在圆桌边上当迎宾。
林苏苏蹲在石碾子旁嗑瓜子，嗑完了顺手把壳递给壮汉A："帮我扔一下。"
壮汉A愣了两秒，低头看掌心里的瓜子壳，默默走到树根底下倒掉了。他回来之后自己都懵：我为什么那么听她的话？但他没时间细想了，因为第一个姑娘来了。
纸人从村口领进来一个穿蓝碎花寿衣的年轻姑娘，半透明的，脸圆圆的，死了估计没多久，走路的步子很小。她不知道要来干嘛，但纸人说是"村里有个三百年的单身汉想找人说说话"，她寻思着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了。
林苏苏迎上去，面带甲方式微笑："你好，请坐。"
姑娘坐下，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
林苏苏指了指圆桌上的槐花饼："先吃块饼垫垫，别紧张。"她又推过去那封槐叶信，"这是新郎官——他娘写的信，你先看看。"
姑娘拆开信读。管事婆婆写的那两行字底下多了一行，是昨天林苏苏让她补的。多出来的那行字写的是：
"儿在槐树下坐了三百年，等一个愿意听他说说话的人。"
姑娘看完把信纸轻轻合上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细："他……等了那么久？"
"三百年出头。"林苏苏掰了块槐花饼递过去，"来，尝尝。你们可以边吃边聊，不用急。"
姑娘接过饼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句："他养猫？"
林苏苏转头看向半张脸老头鬼，老头鬼一个箭步窜过来，手里捧着一块槐叶拼贴画。拼贴画上面画着一个年轻男人蹲在院子里给一只三花猫梳毛，旁边的画上男人坐在树桩上雕木头，猫趴在他脚边睡觉。全是鬼组员们连夜画的，笔法粗糙，但胜在内容丰富。
姑娘把拼贴画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半透明的）在"猫趴脚边睡觉"那幅画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他雕的那个木猫……挺可爱的。"
林苏苏给半张脸老头鬼使了个眼色。老头鬼缩回去悄悄做了个握拳的手势，表示第一轮通过。纸人在旁边那张槐树叶上画了一道竖线——它还在记会议纪要。
第二个姑娘到了。这个穿着红碎花寿衣，比第一个瘦，胆子小很多，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抖了一下她差点弹起来。林苏苏没给她推信——先倒了杯热茶。"别紧张，我们就聊聊。你之前听说过这个村吗？"
红碎花姑娘摇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村里有个三百年没结上婚的男的，不吓人，就是长得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今天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就看看有没有缘分，有就有，没有拉倒。"
姑娘喝了口茶，手慢慢不抖了："我……我也死了没多久，还没适应。要真能找个人搭个伴……其实也挺好。"
"那试试音频？他给你录了句话。"林苏苏从睡衣兜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壮汉A眼尖："她那个音箱哪来的？"
女生B想了想："积分商城换的。基础款无限电量音箱。"
"积分商城基础款她拿来播BOSS语音？"眼镜男C已经开始录像了。
林苏苏按了播放键。音箱里传出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带着明显紧张的男声："姑……姑娘好。我是槐树底下那个。我会做木工。你如果有东西坏了，我可以修。我还会养猫。猫喜欢我。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你可以跟我说。"
三秒沉默。
红碎花姑娘的脸（鬼魂版）红了一下。确确实实红了，从半透明的白色变成了浅粉。
"他声音……挺好的。"
林苏苏关音箱。半张脸老头鬼又在暗处握了握拳，纸人在槐树叶上又画了一道竖线。两个候选人，两轮都过了。管事婆婆在内堂门缝后面攥紧了拐杖，没让眼泪掉下来，但攥拐杖的那只手，指节全白了。
第三个姑娘到了。
她穿着黑色寿衣，缝得板板正正，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剪刀。纸人带她进来的时候整张脸又皱了，因为第三个姑娘一路走得杀气腾腾，路过纸人的时候还用剪刀比划了一下。
她坐到圆桌前，把剪刀往桌面上一拍。
"我听说你们这儿有个三百年的鬼，长得特别吓人？"
林苏苏面不改色地推茶过去："嗯，是有这么一位。"
"那你们还想让我嫁他？"咔嚓，第三姑娘一剪子把桌上的一片槐叶剪了个豁口。
"所以先让你了解了解他嘛。你愿意的话我们先看看生平——"
"不看。"剪刀又拍回桌面，"叫他出来，我当面看。长得好就谈，长不好——"她捏着剪刀比了个"咔嚓"的手势。
门缝里管事婆婆倒吸一口凉气。半张脸老头鬼从祠堂门后面探了个头又缩回去。壮汉鬼摸了摸自己的柴刀，想起"零事故原则"，没动。
林苏苏盯着第三个姑娘，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甲方微笑，是一种更实诚的笑，她把茶杯往旁边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你等着。"
她走到槐树底下，手掌在树皮上拍了三下："新郎官，出来一下。有个姑娘想当面见你。"
树洞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只三米高的、浑身灰绿色的、皮肤像烂树皮一样剥落的、左脸缺了一块露出白骨的巨人，缓缓地从树影里走了出来。他低着头，脖子弯得很低很低，几乎是用"鞠躬"的姿势挪到了圆桌旁边，巨大的身影把三个姑娘、一张桌子、两壶茶全罩进了阴影里。他嘴角只剩下半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还是那个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卑微的声音："姑……姑娘好。"
第三个姑娘仰头看着他，剪刀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她站起来。走到鬼新郎面前。手举了起来。
壮汉鬼绷紧了全身准备冲出去。
但第三个姑娘只是举起了剪刀——然后"咔嚓"一声，剪掉了鬼新郎左脸垂着的一大块腐皮。烂掉的皮掉在地上，变成一缕黑烟散了。
第三个姑娘退后两步叉腰打量了一圈，点了点头："嗯，剪完顺眼多了。你这种烂法应该定期修边，不然邋里邋遢的。"
鬼新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垂着两只巨大的手，左脸露出了一小块底下的皮肉——其实不难看，底下是正常的灰色肤色，纹理像石头一样平整。
第三个姑娘收起剪刀坐回圆桌前，拿起槐花饼咬了一口："行吧，我通过了。后面怎么谈？"
林苏苏缓缓坐回石碾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对门缝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
门缝后面传来"哐当"一声响，管事婆婆的拐杖掉地上了。
纸人在槐树叶上画完了第三道竖线，然后整张脸忽然从皱巴巴变成了舒展状态，像一张被烫平的纸。三百年来它第一次没皱着。
三十七个鬼从各个角落里冒出头，互相看了看，集体鼓了掌。鬼拍手不响，但空气在震。
十一个玩家蹲成一排，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只能用"面瘫"来形容，因为太多情绪挤在一起导致哪个都出不来。壮汉A把手伸进瓜子袋，摸了个空，袋子早没了。他握着空袋子说："第三个姑娘剪了BOSS的脸，BOSS说谢谢。"
"他说什么？"女生B没听清。
"说谢谢。"
"他顶着被剪下来的半张脸皮说谢谢。"
"对。"
眼镜男C把视频传了上去，标题：《槐荫村相亲大会第三轮：候选新娘当场修脸》。
论坛三秒内回复破五百。弹幕区彻底疯了：
1楼：看标题我还没反应过来，点开视频鬼新郎出现的时候我人没了
2楼：三米高腐烂巨人从树里走出来了，她跟他说"出来一下"他就出来了
3楼：第三位女嘉宾手持剪刀把BOSS脸剪了
4楼：她说"修边"……她说他那个脸该"修边"……
5楼：鬼新郎在她面前站成一个鞠躬的姿势，全程没抬脖子
6楼：他怕吓着她
7楼：他三米高腐皮烂骨吓跑了三百年的姑娘，现在对着剪刀女鬼低头弯成九十度
8楼：他看候选人的眼神……我居然从他脸上看出了点害羞
9楼：全服公告来了！你们看！
10楼：【全服公告：隐藏BOSS"鬼新郎"好感度已达标。"破冰计划"进入最终阶段。玩家林苏苏获得成就"冥界第一红娘"】
11楼：她通关拿红娘成就
12楼：人家通关拿屠龙者，她通关拿红娘
13楼：我还能说什么，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结局
14楼：不一样的拖鞋
圆桌旁边。鬼新郎还弯着腰站着，第三个姑娘抬头看他："你一直站着不累？"
"我……站着习惯了。"
"坐啊。"
"没……我的椅子。"
第三个姑娘转头看向林苏苏："他的椅子呢？"
林苏苏朝三十七个鬼一挥手："搬椅子！最大号的！"
半张脸老头鬼和壮汉鬼合力拖出一张巨大的槐木椅子——不知谁连夜做的，椅面有一米五宽，椅腿比正常凳子粗三圈。鬼新郎缓缓坐下，椅子竟然刚好合适。
他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矮了一大截，视角跟三个姑娘平齐了，左脸被剪过的地方露出平整的灰色皮肤，在灰白天光里看居然清秀了些。他低着头看桌面上的槐花饼，余光悄悄扫了一眼第三个姑娘。
第三个姑娘把槐花饼盘子推到他面前："吃点？"
"我……不用吃。"
"那我吃。"她掰了一块塞嘴里嚼着，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小片布，递过去，"你脸那边还晾着，拿这个挡一下。"她顿了顿又补了句，"等明天我再给你修对称。"
鬼新郎接布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三米高的巨人，手指头比自己脖子还粗，接一片巴掌大的碎布像捧着一只蝴蝶。
管事婆婆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幕，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捂着脸，肩膀在抖。嘴角却是弯的。
林苏苏蹲在石碾子上喝茶，环顾了一圈：三个姑娘在吃槐花饼，鬼新郎捧着布头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三米宽的椅子上，三十七个鬼在互相碰拳庆祝，十一个玩家端着零食蹲成一排，纸人拿着写满竖线的槐树叶蹲在角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杯底映出她的脸。嘴角还挂着那种笑。
她在想：这个项目第一阶段做完了，明天第二阶段怎么搞？甲方——不对，管事婆婆——还有什么需求没提？
系统009的后台日志弹出今天的最后一句话，语气像在叹气：
【今晚槐荫村没有恐怖，只有一场相亲茶话会。S-001玩家坐在石碾子上端着茶在思考明天的工作计划。她一个人给全副本KPI拉满了。系统009：我申请改名。我叫系统崇拜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