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是被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头顶是块破了个洞的防水布，透过窟窿能看见灰蒙蒙的天。身下铺着干草，硌得后背生疼。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灌进耳朵，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催命的倒计时。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柜..空的。没有黑咖啡，没有笔记本电脑，没有那摞连夜改了三遍的并购方案。
苏韵撑着坐起来，掌心压到一把粗粝的沙子。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脏兮兮的T恤，脑子里像被塞进一团乱麻，紧接着一阵陌生记忆凶猛地涌进来——选秀、淘汰、被塞进这档叫《极限荒野》的直播综艺、三天被骂上十八次热搜。
"废物。""巨婴。""求她退赛吧。"
那些弹幕截图在脑子里闪回，苏韵闭了闭眼。
行。她死了，又活了。从前那个在陆家嘴熬到凌晨三点、拿命换业绩的投行VP，现在成了一位"糊穿地心"的十八线女艺人。
"苏韵！你还睡？！"
一张圆脸猛然怼到她面前。林糖糖蹲在她旁边，眼睛红得像兔子："节目组来收设备了！导演说你'无效嘉宾'，要把帐篷配额收走，让你赶紧去签退赛协议！"
苏韵看着她脸上那团婴儿肥，沉默了两秒。
"协议在哪儿？"
"刘哥手里！就在那边营地！"林糖糖急得拽她胳膊，"你快去求求他，再给一次机会，不然我们就真的"
"手松开。"
苏韵的声音不高，但林糖糖下意识就撒了手。后者愣了愣，看着苏韵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脚步稳稳地朝导演组那边走去。
刘哥正蹲在一堆设备箱旁边抽烟，抬头看见苏韵过来，掐了烟嗤笑一声。
"哟，醒了？还以为你得睡到下午呢。"他从兜里掏出一沓纸甩在面前的箱子上，"懂事点，自己签了，体面。不然我让法务发函，你更难看。"
苏韵没动。她低头扫了一眼合同，目光在一行小字上顿住。
"因艺人能力不足、消极怠工，导致节目录制受损，甲方有权单方解除合约，仅支付已录制日基本劳务费。"
她伸手把合同拿起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很慢。刘哥等得不耐烦："看什么看？就三页纸，你还能看出花来？"
苏韵抬眼看他，嘴角勾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刘哥后背莫名一凉。
"刘导，"苏韵把合同折好拿在手里，"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用人单位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应当支付双倍经济补偿金。"
刘哥张了张嘴："你..."
"节目组以'能力不足'为由解约，"苏韵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请问绩效考核标准是什么？KPI指标在哪里？有没有书面告知我本人？"
刘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苏韵没给他喘息的余地，继续往下说："另外，我昨天翻过拍摄日志，每天凌晨四点开机、晚上十一点收工，中间只有半小时吃饭。违反《劳动法》第三十六条关于每日工作时间不超过八小时的规定。你们给我签的是'演艺经纪合同'，但实际执行的是事实劳动关系。"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盖章戳在刘哥脸上："刘导，要不要我现在打个电话给当地人社局，顺便在微博上@一下税务稽查？"
刘哥的脸从红转白。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摄像师下意识把镜头怼了过来，直播间弹幕从稀稀拉拉的"这谁啊"瞬间炸成了一片。
【？？？？？？】
【她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这是糊咖？？这是哪个律所派来的卧底吧！】
【谁录屏了！这段必须留档！！】
【姐姐我求你再说一遍，我要抄下来怼我老板！】
刘哥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转身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陆导……这边出了点情况"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传出来："把她请到我这儿来。"
刘哥愣了："陆导？她这是在砸场子"
"我让你请过来。"
刘哥咬牙挂了线，回头看向苏韵。苏韵正对着镜头，把合同在空中晃了晃："各位观众好，重新介绍一下。我是苏韵。"
她微微歪了歪头："我是来教你们"
"什么叫专业素养。"
直播间在线人数，在那个瞬间，从八千跳到了两万四。
监控大屏后面，一个男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那张沾着沙子却异常平静的脸。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整整三圈才停下来。
陆寒州拿起对讲机，只说了一句：
"把收音麦给她单独开一路。"
"不准剪。"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他定性为"可有可无的背景板"的女人，能把这档节目搅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