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箭影拂掠高空，俯冲向那座千层饼似的巨大深巢。
“那叫百城，是雾都里最为‘花哨’的深巢。”
一般而言，围绕万生祝祭形成的深巢往往带有浓厚的单一种族特色，这些深巢所展现出来的样貌由最强大的种群决定，并在子嗣的传承中根深蒂固，形成具有该种族鲜明特色的深巢文化。而像百城这种融合了多种族特点的深巢，实属罕见，近似于那些四处流浪的无主城邦。
“听说这修建了一条人类风格的商业街，正好带你来逛逛。”
哈斯内心说道。先前哈斯施加给纳尔的魔法除了防风外，还有着这般“心灵感应”的功能，这样就不用担心凛冽的狂风吞掉二人的声音，声不着地了。
听着哈斯清冷的声音在心中回荡，纳尔疑惑的抬起头，狂风挟着那枯草似的黑发胡乱的拍在眼眶，杂乱中露出那附有黑磷的脸庞，正巧对上那双血红的竖瞳。
“哈斯啊！”
纳尔在内心奋力的喊着，紧盯着哈斯，期待他的反应。
“哈哈哈～！小家伙学蛮快。”
听着哈斯的夸赞，纳尔骄傲的仰起头，神光熠熠。
“瞧把你神气的～。”
哈斯环抱着纳尔，使劲揉搓纳尔的白发，恨不得搓成一窝鸟巢，而纳尔则胡乱的煽动四肢反抗着。
“好了，好了，快到了，咱不闹了，嗯～？”
透过云层，哈斯扇动着翅膀缓缓悬停，降落在中层区边缘延伸出的一处巨大圆台，圆台中央印有与纳尔怀表上同样的雾都标志。
这是座观光台，大到足以容纳数千人，下方厚实的积云将整座百城上下分割。一展透明六边形置于圆台中央，透过外壁向内看去，大块平滑的淡蓝宝石上镶嵌着复杂的纹路，材料为某种深红液体，此刻正微微闪光，迸射出的光亮映射投影，展现出来的正是百城，投影上整座百城的结构清晰可见。圆台边缘环有一圈发光小球，小球之间一个四棱锥半透明晶体上下悬浮，散发着彻骨的寒冷。
此刻观光台上的怪物只有寥寥数只，或观望或走动，但在看到哈斯缓缓落下，特别是其怀中的纳尔出现时，便像碰见小猫小狗般，发出纳尔听不懂的语言惊呼着围过来。
“咿呀…。”
纳尔面露恐惧，缩在哈斯怀里。
“？”
走在最前方的一位由藤蔓组成的花苞怪物停了下来，它体内的孢子敏锐的察觉到面前两个人类身上带有的雾都标志。见此，其它怪物赶忙停下脚步，相互默契，纷纷装作没看见似的走开，溜到一旁。
“啊啊？”
纳尔疑惑的看向哈斯。
“这个。”
哈斯拨开额头的黑发，露出埋藏在下方的痕迹，又指了指纳尔胸前怀表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无论是在塔的附近还是隔个十万八千里的荒地，没有谁敢动塔的领主的东西，这也是我放心带你外出的原因。”
听闻，纳尔跑到哈斯身后躲起来又立马跑到眼前，指了指他那双狰狞的翅膀和犄角，张牙舞爪的“啊啊”出声。
“你想让我保护你？”
纳尔重重的点点头。哈斯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无奈的笑出声。
“对付外面那些家伙还好，但这些…。”
他转头看向那些怪物，刚刚那花苞怪物走过的路面枝芽破土而出，其它几只怪物的周身也因它们的存在发生着细微变化。哈斯又看向纳尔，半蹲下来，对着他那懵懂无知的眼睛认真说道。
“这里的家伙远比你想的可怕，即便我在大人手下跟了这么久，真和这帮怪物对上也只有逃跑的份。在这里，能保住我们的只有大人它和它给予我们身份和地位明白吗？”
哈斯稍稍用力点了一下怀表上那幅图案。
“没有这个，我们俩就是砧板上的肥肉，特别是你，金贵的很，千万保管好。”
纳尔乖巧的点点头，身体猛的往哈斯怀里一扑，用额头蹭来蹭去。
“突然撒娇干什么…。”
哈斯撇过脸，抱着纳尔，径直朝观光台面向的巨大大理石拱门走去。
大理石拱门高耸如山脉，门身上雕刻着数不尽的怪物雕像，顶端的怪造月亮投下的光辉飘渺如纱衣，漂漂的盖在石像上。门下来往的怪物川流不息，无论天空，地面还是地下，络绎不绝，穿过门后，便是人类主题商业街。
此刻天正黑，走进去，冷紫的，毒绿的，荧光粉的光无死角的渗透出来，四面八方贴满鳞次栉比的全息广告，形成了霓虹的天。
街道宽敞的足以停靠一辆游轮，这是为了适应怪物们的体型调整的。纳尔看向路中央那些巨大的艺妓全息影像，模仿着他们机械的眨着眼，空气里落下冰蓝色的光尘。
一旁排列拥挤的摩天大楼，上下倒悬。眼前层层叠叠的高架桥上，汉字，英文，不知名的文字标语挤在一起，有的缺了比划，有的闪烁着雪花屏，纳尔照着字形，支支吾吾的读出来。
哈斯脚踩着复合材质的路面，上方积满冷凝水，泛着油污的七彩光。远风裹挟着合成烤肉的香精味，下水道上涌的氨水味，烧焦的机油味扑过来，哈斯立马升起一道半圆的屏障与之隔绝。
“它们为了完美复现人类的生活环境，特地伪装成人类的样子去体验了几天真实的人类生活，现在这片街景可是完美复刻过来的，除了为了适应怪物们而特地改动的街道，桥梁和这些建筑。”
如果没有周边走动的那些怪物和那过大的建筑，眼前所见的光景就是那片世界人类的所身所处。
纳尔看花了眼，头晕目眩的瘫在哈斯胸膛上。眼前这片过于繁杂的都市景象让纳尔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世界实在有些……失衡？
“不过那些生活在城市里的那些人才是精髓。”
领主大人曾带哈斯探访过一回他的故乡，那趟旅程着实令哈斯印象深刻。随处可见的垃圾堆里传来的呓语，帮派火并，行尸走肉般的流民，满街的活死人，以及来自“巨构”中的非人，构成那边鲜活的世界。
“你的父母应该就是为了逃避那些灾难带你跑出来的，不过想要从一个位面到另一个位面，对于人类来说根本不可能，虽然大人它说是的。”
纳尔看着眼前这片素未谋面的仿制故乡，一丝莫名的哀伤划过眼眶。
好在悲伤并没有持续多久，喧闹的市中心吸足了纳尔的注意力。哈斯带着纳尔窜东窜西，在怪物们克制的好奇目光下，把服装店，精品店，高档商场，游乐场逛了个遍。每当纳尔的目光稍稍停留在某一样东西上时，哈斯都会慷慨的全额包下，衣服，玩具，零食全都打包带走，电影院游乐场直接包场享受，反正这对于大人那天文数字的财富而言不痛不痒。
“怎么样，开心吧？”
哈斯一口吞下电影院买来的黑巧冰淇淋，拍了拍肩上的纳尔，纳尔开心的咯咯直笑。
这一趟下来纳尔玩的不亦乐乎，坐在哈斯的肩膀上晃悠着买来的飞船模型，先前的白衬衫脱去，换上了一件白羽小鸟连体衣，眼中那一抹阴霾早已烟消云散。
纳尔很喜欢飞在天空的鸟儿，同样羡慕能自由翱翔的哈斯。
哈斯划开空气，虚空中原本空荡的只装有哈斯的武器和大人赠送的礼物，现在已经被纳尔的东西填满。
离开吵闹的市区，穿过街道，二人来到高架桥下方，这里垃圾横生，污水横流，不过好在哈斯的屏障隔绝了恶臭和脏水对纳尔的侵袭。
一旁桥墩的角落里，几片铁板刻意围成三角，发出微微亮光。
“到了，大人的一位朋友就住在这，带你认识下…。”
哈斯的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烦躁。而納尔则满心好奇，什么样的家伙住在这呢？
闯过那片光亮，视野豁然开朗。
与外面那片狭小不同的是，这里敞亮大气，空间呈方形，有两楼。脚下是光滑的黑曜石地板，中心镌刻着一副靛蓝色的树丛，哈斯的指爪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二人的倒影随着纹理浮动。
一侧古木墙边挂满毛毯与生物标本，栩栩如生，另一侧则立满黑檀木木架，总共12排，8层，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阴影处，每一排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奇物；镶嵌着奇异纹路的石板，各色珠宝，花繁的藤枝，一列列瓶瓶罐罐等等。
“嗯？好久不见，小黑仔～小亚它终于愿意来找我？”
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难以察觉的疲惫，来自阁楼阴影中的柜台。
“跟你认识下，大人它新收养的一个人类。”
哈斯把纳尔放下往前推了推，但似乎是见到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脸庞的肌肉竭力制止着不露出厌恶的表情。
“白毛崽，那位就是大人它的好友，也是这座深巢的主人，去认识下。”
阴影下，一具庞大的人形身影缓缓移动，刚才背过身的身体转正，靛蓝色的一对眼睛和两对复眼在黑暗中发亮，对着纳尔上下打量了一番。
“哦哟，它又从哪个鸟不拉屎的角落捡的？货色真不错～为啥我没这好气运。”
“能与大人交上朋友就是你这辈子最好的气运。”
哈斯没好气的说，
那身影闻言起身，走进光亮，步伐大气端庄，露出隐藏在阴影下的身躯。
它浑身是黑曜石般细腻的黑，掺杂着靛蓝色的绒毛，形成繁杂的树杈纹路，分布在躯干与四条手臂与双腿上。黑蓝交杂的毛发下的面容五官英挺，脑后拖着着地的松树状长发。头顶两侧耷拉着一对毛绒兽耳，偏似驼鹿；斜前方则立着一对树杈似的鹿角，呈深蓝色。
“啧啧啧，小黑仔你说话还是那么不中听，能遇上塔莫里斯大人我！才是它的荣幸，不是吗？”
哈斯俯身凑近纳尔，一根爪子点了点脑袋，故意用着刚刚够塔莫里斯听到的声音对纳尔说。
“它这有点问题，体谅下它，嗯？”
“小亚就这么让你教小朋友的？”
“总比沾上你这一身作呕的浮夸范要好。”
塔莫里斯被气的直哼哼，连那耷拉的耳朵也直立起来，咬着牙，一副要生吞活剥了哈斯的样子，不过眨眼间便平静下来。
“算了，不跟你这个小鬼头计较。”
它摆了摆手，大步来到纳尔身边，挺拔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笼罩二人。
尽管塔莫里斯远不及领主大人那般高大，但对于纳尔他们而言已是足够的宏伟。
“小家伙～很高兴认识你！你叫什么呀？”
塔莫里斯蹲下身，仍高出纳尔大半截。它眯着眼，嘴角咧到夸张的幅度笑着，伸出两只手张开面向纳尔，手心覆盖着蓝色肉垫，另外两只手搭在腿上。
“啊！那……啊！”
纳尔满眼发亮，小手放在塔莫里斯的手心捏了捏那Q弹的肉球，小胳膊还没塔莫里斯的手指粗。
“他叫纳尔，大人给它取得，现在还不会说话，不过听还是听得懂。”
“嗯哼～是它取名的样，哎呀～小家伙可真稀罕！”
塔莫里斯对纳尔爱不释手，顺手抱起他抚摸着那柔顺的白发，而小纳尔则欢喜的揉搓着塔莫里斯身上薄浅的绒毛，金瞳放光。
“嘛啊啊？”
“他以为我是他妈妈呢～看样子他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呢。”
哈斯看了眼自己，光秃秃的，浑身只有梆硬的鳞甲。
“或许吧……。”
“嗯～我说，这小家伙应该很喜欢小亚吧？那家伙的毛可比我多，摸起来也更柔顺～哎…真不知道它怎么保养的。”
哈斯听闻，回想起纳尔第一次见大人时，被吓的转身就跑的样子。
“他……被吓到了。”
“哈？”
塔莫里斯那六只蓝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哈斯。
“它又干什么蠢事了？”
“大人它怕这小子跟我一样，害怕看到它的样子，就披了件那时候见我的兜帽袍子，结果还是吓到他了，还有，不许你这么无礼！”
塔莫里斯抚过纳尔的脸蛋，无奈的长叹口气。
“小狗狗还挺护主，不过要我说它也是个天才，当初吓着你不够又吓到一个，真是…...嗯，要不这小家伙给我养着算了，反正也没跟你家大人亲热熟，还不如送给我～他还蛮喜欢我的，我照顾的绝对比它好，你看这小家伙瘦的，几天没吃饭了都～。”
哈斯跃起一把将纳尔从塔莫里斯怀里夺过来。
“你胆子也真大，打上大人它的主意了。”
塔莫里斯站起身一脸无所谓的摊了摊手掌，转身又隐埋进阴影下的柜台。
“我无所谓，前不久我在拍卖会那边竞拍下了一个纯种人类，值10座宜居大陆，红毛崽，可漂亮了～不比你这个差。”
“别在他面前说这些。”
哈斯扔下话，而塔莫里斯毫不在乎，六只眼睛半眯着，戏谑的看着哈斯，吐出的依旧是那慵懒的腔调
“这有什么，它迟早有一天要知道的，而且你不也是……。”
刺耳的呼啸声打断了塔莫里斯，一束血红的光柱自哈斯手心迸发，激起阵阵风浪，直冲阴影下的塔莫里斯，却被塔莫里斯随意抬手挡下，散射四周。
“啊啊？！”
纳尔焦急的看向哈斯，又恶狠狠的瞪着塔莫里斯，大叫着示意两人停下。
“生气了？”
它刻意的嘲弄。见此，哈斯带着纳尔头也不回的准备离开
“就走？”
“关你屁事。”
哈斯重重吐出，转头就要迈进光门，而塔莫里斯慢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心点～刚刚你们来的路上可是连着好几条尾巴，不过好在，你家大人都替你解决了。不过我说你呀，别觉得所有怪物都会惧怕它，最近人类火的很贵的很，你带着个这么漂亮的小白毛到处乱逛惹眼的很，总会有铤而走险的。”
哈斯停住脚，他的感知确实没有察觉到有任何危险靠近。
“用不着你管。”
“哼…小亚它不可能总盯着你们，总会有疏漏的时候，万一出了岔子，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另外这小家伙可不像你，灵魂脆弱的很，可经不起我们这些怪物魔力的冲击，像那些压根不控制魔力外溢的家伙们，碰到他，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吧？”
“……。”
哈斯抱着纳尔冲进光门，房间内只剩下塔莫里斯一个。
一股无形的东西缓缓升起。
似乎被什么东西触碰，屋顶的宝石吊灯轻微摇晃，塔莫里斯敏锐的察觉到什么，神态有些失控，看向挂有毛毯标本的那面墙。
“怎么？终于愿意来见我一面了吗？”
语气里带着连它都无法察觉的激动。
毛毯标本渐渐蠕动，泛起的涟漪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它从中缓缓出现。
高大的身形几乎要装满整个房间。
“亚坦斯特。”
塔莫里斯故作悠哉的朝它喊道。
“你可真护着你的小崽子们啊。”
对方不为所动，面罩下的阴影抖动着。
“瞧你这样子，难怪那个叫纳尔的小白毛会被你吓到，你这样子跟那帮魂死徒没什么两样。”
亚坦斯特诡异的转向塔莫里斯，没有脚似的飘到它跟前，那远比塔莫里斯高大的身形将其笼罩，浑身散发着寒冷彻骨的气息，就连塔莫里斯也不禁内心发颤。
“喂...不会我说你几句你就真上头了吧？”
它佝偻着背，身后那张长有骇人巨口的尾巴探向前，裂口缓缓张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
看着那尾巴缓缓向自己靠近，塔莫里斯本能的想跑，身体却死死的钉在座椅上，因恐惧动弹不得。
“这家伙把魔力断了！”
塔莫里斯内心喊道，没有魔力自然任何法术都施展不得。它艰难挪动手指，想触发座椅上连接暗门的机关，却发现所有机关暗门不知何时彻底瘫痪。
“它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塔莫里斯亲眼见过那条尾巴如何将别的怪物搅成肉泥，记忆深处的恐惧带来浑身的战栗，求生的本能迫使塔莫里斯放下架子，焦急的大喊起来。
“亚坦斯特！大人……大人……！”
那尾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近在咫尺的巨口即将咬碎它的头颅，塔莫里斯紧闭六眼，心中惶恐不安。片刻后，想象中的场面并未发生，缓慢睁眼，那巨口里正包裹着一颗散发着奇异眩光的星星。
“报酬。”
它的声音极其低沉却又无比清晰，沉得压在塔莫里斯的胸口喘不过气，低压着头四手接过那颗星星。
塔莫里斯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头顶上方那股压迫感消失时，才堪堪抬起头查看情况。
它已经离开了。
塔莫里斯大喘着粗气，心有余悸的看向它消失的方向。
“md，这个疯子……。”
塔莫里斯小心的低声暗骂到，看了眼手中正闪闪发光的星星。
“槃星果……。”
槃星果，那是星河上结出的果子，乃无价之宝。
塔莫里斯失神的望着它消失的地方，眼神黯淡，整间房间逐渐收缩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