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门，二人的身影出现在纳尔那间小屋中。
小屋不知何时产生了些许变化。杂乱的床单被整理的一丝不苟，枕头换成信鸽的样子，白净的纸张叠在一旁；床柜上的蛋糕被替换成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以及一碟黄油饼干；一扇标有“浴室”标牌的门出现在右侧。
“看来大人它刚刚也在那。”
哈斯嘟囔着，看向门后，又回过头，抱着纳尔将他抬到眼前端详着。尽管哈斯无时无刻小心庇护着，但纳尔还是沾上脏东西，浑身灰扑扑的，像白净的水煮蛋落了灰。
“看来还是要给你洗个澡。”
于是哈斯从虚空中拿出事先买好的毛绒睡衣，橡胶小鸭，毛巾等，解下怀表放在床头柜上，带着纳尔穿过那扇标有浴室的门。
门的那头连接着一处天然温泉，推开门温润的热气扑面而来，挟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草木清香。
温泉四周是茂密的松树林，数个大小不一的环形水池上上下下层叠一块，垒砌的岩石上爬满青苔。泉水自石缝中汩汩渗出，雾气贴着水面，薄薄的，悠远的山风一吹就散，又在别处聚拢，如上天仙境。
“这是人类那边一处有名的旅游景点，大人去过之后专门给自己复刻了一个过来，现在它是你的了。”
纳尔痴呆的望着这片仙境，蹲下身摸摸水温，烫手但不灼人，水滑溜溜的，带着比空气更为浓郁的硫磺味，闻起来莫名的舒心。
“哇啊！！！”
纳尔利索的脱光衣服，一股脑砸进池子里，溅起一片水花打在外砌的岩石上，汽化为水雾。水池深浅刚好，纳尔小脑袋浮在水面，白发四散开，像茶碗里的茶梗。
“咕嘟咕嘟…。”
泉水被纳尔吸进又吐出，装作市区看到的喷泉。一旁哈斯抱手靠在一棵松树上，思索着塔莫里斯的告诫。
看着心不在焉的哈斯，纳尔大眼一瞪，那白细的小手快速扇动着水面，池水飞溅向哈斯，却被哈斯快速张开的翅膀挡下。
“你这小混蛋！”
被打断思绪的哈斯火上心头，纵身跳入水池，双翅向前发力一拨，掀起一阵浪涛涌向纳尔。
“唔啊啊！！！”
纳尔被水浪拍飞到另一个水池里，挣扎着起身，摇晃着脑袋甩干身上的水渍。
“哈哈哈！活该！”
哈斯出言嘲讽，纳尔却跨着步子缓慢来到哈斯身旁。
“还想来吗？”
哈斯张开左翼护在身前，右翼随时准备反击。
“呜呜呜…！”
纳尔摆出一脸楚楚可怜的样子，叫的哈斯尴尬愣在原地。
“不闹了？”
一双布满浅疤的白手伸出，那是在要抱抱。
“你这又是搞哪一出？”
哈斯狐疑的抱起纳尔，那双金灿灿的瞳孔里满是得逞的喜悦，一丝流水自嘴角流出。
“你……！”
“噗！！！！”
纳尔化作高压水枪，口中积蓄已久的泉水悉数喷溅在哈斯脸上。
“呼呼呼呼！”
计谋得逞，纳尔偷笑着跑向别的水池。
“小混蛋，你别跑！”
哈斯暴怒的黑发直冲天，犄角上的纹路红亮，连带着身上鳞甲也发出血光。双翼噗的张开，直冲向那正洋洋得意的小白毛，周遭的泉水化作猛烈波涛般汹涌澎湃，四处喷溅。见此纳尔惊慌失措，慌忙逃命。
“嘣！”
一声巨响炸开，池中溅起数米高的水浪，化为雨点倾泻而下。朦胧水雾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猫捉老鼠般你追我赶。
“呜呜呜！”
“小混蛋，给老子站住！”
“唔哇哇哇！”
“草！不许撒尿！”
……
这池子的水毕竟是滚烫的，待久了难免整个人会瘫软下来。玩累的二人此刻正泡在最大的一处池子，纳尔疲惫的趴在哈斯结实的胸膛上，眼皮子打架的开开合合，洁白眉尖扇动着风。哈斯头枕着一块温热的石头，闭着眼，听着细碎零序的水声，冒着泡咕嘟咕嘟。
天上飘下松针，零零碎碎的浮在水面打着转，天边的雪山挤进狭窄的树影，白皑皑的雪落了一地。
天地安静了下来。
小纳尔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哈斯望着他，沟壑的胸膛起起伏伏。而直到这时哈斯才发现，眼前的小家伙是如此瘦小，手脚竹签般的细，肋骨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见。最心疼的是那本该圆润饱满的小脸，腮帮子凹陷下去，鹳骨突出，下方纤细的脖子上青色的血管轮廓分明。
想必是在逃亡的途中沦落到如此地步。
哈斯抓起纳尔一条手臂，拇指和中指轻松的扣在一起。
“以后不能让他饿着了。”
哈斯暗自下定决心。
“嘛唔嗯……。”
小小的身体在哈斯怀里蠕动着，嘴巴鼓动不知在说些什么。哈斯侧过身，两张脸面对着面，那张令人心疼的脸上正开心的笑着，幸福洋溢在眉梢，微微翘动。
他梦见了什么呢？梦见了什么如此开心呢？像个窝在妈妈怀里的宝宝般呢喃着。
这张可爱的笑脸倒映在哈斯血红的竖瞳，哈斯盯着看了好一阵子，痴呆的忘了神，眼睛久久不肯闭眼。
“啊……。”
哈斯心想。
这还是第一次有谁愿意依靠在他的怀里。
哈斯出生在遥远的列埃大陆，受污染的灵魂强大到让他从出生起便学会了奔跑与飞翔，他本可以自由翱翔。
那片土地上一伙嚣张跋扈地方军阀奴役了他，为他的自由戴上镣铐，将他赌注在“牢笼”里，没日没夜的亡命奔逃着。在笼子里的那段日子里，他没有学会如何说话，没有学会如何描述眼前的一切，没有学会基本的三观，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最少的力气撕碎咽喉，学会了如何在睡眠时紧绷着神经，学会了如何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独善其身。
好在他是幸运的，就像童话故事里那样，伟大的雾之塔领主降临，买走了他的自由却放飞了他，尽管他见面时无礼的咬了它。
或许是被对方感化又或者纯粹是为了更好的活着，哈斯自那之后便永远留在了领主身旁。当然，他随时可以离开，就像那时领主所承诺的那样，而这里永远有他歇脚的地方。
他不想纳尔和他一般，这美丽的小家伙应有着更好的人生，而他甘愿为他付出。
这次轮到他来保护另一个受伤的灵魂了。
“纳尔啊……。”
哈斯虔诚的祈祷。
“愿你幸福。”
哈斯抱起纳尔，穿过房门，用毛巾擦净身体，小心换上睡衣，轻轻的放在床头盖上被子。
“晚安，小家伙。”
哈斯轻吻他的脸蛋。
拿起原本摆在枕头上的纸张，静悄悄的退到墙角
“嗡。”
哈斯闯过墙壁。屋外，站在黑雾上的哈斯拿起纸张翻阅着，上面飘散着淡淡的奇异香味，几个稍显丑陋的大字占满整张纸，一看就是领主大人的杰作。
“你好，纳尔。”
“很高兴见到你！”
“早安，午安，晚安。”
“吃饱喝足，健康长大。”
“开心玩乐。”
正在哈斯偷翻着领主大人的书法大作，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其身后，庞大的身影罩住哈斯。哈斯察觉到什么，向后看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斯猛的向后一跳，但在看清来者后，便腾空跃起，扑入对方怀里。
“很喜欢拥抱吗？”
它的嗓音低沉而又温和，黑白的粗壮毛绒手臂从衣下探出，巨大的手掌足以裹住整个哈斯，布满手掌的黑色肉垫温柔的抚摸着他。
“嗯？”
它捏起哈斯的一条手臂，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整条碾碎。
“蜕皮了呢。”
“嗯？！”
哈斯看向自己，惊讶的发现大多数的鳞片已经鼓囊起来，呈半透明的薄膜状，有的甚至已经破裂开瘫软下去，大概是在刚刚的温泉泡久了导致的。
“我终于可以长大了吗？！”
哈斯望向领主，血瞳中闪烁着难以掩盖的兴奋。对于长大，哈斯可是祈盼了太久太久。
区别于纳尔，哈斯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的，在母亲肚子里时灵魂便受到怪物世界中那浓郁的魔力影响，并且大概是龙类的魔力，才导致他长成如今半龙半人的模样，就连生长周期也受到改变。
而对于龙而言，蜕壳意味着自身实力将跨越到一个更高的台阶，即便是巨龙外的普通龙种也是如此。
“嗯哼。”
领主轻哼着。
“也到时候了，毕竟在人类那你都快18岁了。哼哼，看来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像条真正的龙一样睡上几百个年头了。”
闻言，哈斯刚刚兴奋的神情有些低落下去。
“在担心他吗？”
领主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心思。此刻纳尔正翻了个身，将被子搅成一团。
场景瞬间变换，领主抱着哈斯来到一处参天巨树的顶端，一圈人为雕刻过的玄武岩围成巢窟置于树顶。
领主站在巢窟边缘，脚下是无数鲜艳宝石堆成的湖，散发出的流光溢彩化作流水。就如传统故事中的那般，巨龙有着喜好堆积亮闪闪的习性。
“你还有十几天可以与他相伴，真到那时我也可以把你放在另一个空间加速这一进程，而我一直在，况且还有休德·梅尔它们一直在这。”
宽大的毛绒手掌拍着哈斯的背，缓缓走向那炫彩的海洋。宝石们碰撞着，微颤出嗡嗡的清脆声。
“等你长大了，你就有能力保护他了，不是吗？”
它温和的安慰着，将哈斯放入池中。
“另外，你今天做的很好，我很满意。”
“可我连那些家伙都……。”
“你要是连它们的伪装都看得见，我就不会特地分出神来看着你们了。”
能出现在塔周边的深巢中的怪物，无论是街边乞丐还是达官贵族，都是各种族的天之骄子，在魔法乃至其它领域都有着不凡的业绩，更何况是雾之塔这般最为古老的存在。
“嗯……。”
哈斯神情失落，眼垂下来，惭愧于自己那微弱的力量。看着眼前失落的小黑毛，领主伸手一掏，从虚空中掏出一颗足份量的巨大红宝石。它当然没有只为纳尔准备礼物。
这是一颗鸽血红宝石，散发着浓郁炽烈的鲜红，就如哈斯的血瞳一般，沉甸甸的，足重201克拉。
“它叫伊凡雷拉，人类那边交换的赠品，现在这位漂亮姑娘是你的了。”
哈斯转过头，在这颗明艳的红宝石闯入视线的0.01秒，血瞳快速扩张紧盯着，任何情绪扫荡一空，只剩下毫不遮掩的强烈欲望。
“好…好漂亮。”
一口口水咽下，欲望占据理智，哈斯止不住的伸手摸过去。
“诺，抱着睡个好觉。”
领主将宝石塞入哈斯怀中，哈斯欣喜若狂的紧紧相拥，恨不得四肢都贴在宝石上，猫抓球似的抱着打转。
“好了...开心了就睡个好觉，嗯？还有，对于塔莫里斯的无礼我已经警告过它了。”
哈斯一时有些吃惊，紧接着爽朗的笑出声。
“哈哈哈！！！它活该！”
领主微微低下头，宽大的三角兜帽框住哈斯，在阴影下轻吻在他的脸颊上，黑色的脸庞上泛起丝丝红晕。
“晚安，做个好梦。”
“晚安，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