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夜灯亮在过道两头,车厢里安静得不正常。
吴用躺在中铺,先以为列车停了。可身下的床铺还在晃,幅度不大,一下接一下。
他转过脸,看向对面的李淳。
李淳居然醒着。
这小子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很大,正对着吴用这边。只是那双眼珠一直没动,看起来也不像真醒了。
吴用等了几秒,小声问道:
“淳子,看小说看魔怔了?大半夜别这么盯着我。”
李淳没有回答。
“李淳?”
还是没反应。
吴用伸出手,准备拍一下李淳的胳膊。手伸到两张铺位中间,他又停住了。
李淳的胸口没有起伏。
吴用盯着看了十几秒,连呼吸声都没听见。
他收回手,低头看向下铺。
睡在那里的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晚上刚熄灯时,呼噜打得床架都跟着震。现在那人张着嘴,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止是他。
整节车厢躺了这么多人,没有呼噜声,也没有翻身和磨牙的动静。
“什么时候绿皮火车晚上这么安静了?”
吴用嘴上念叨,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还能亮。
凌晨两点五十二分。
吴用盯了一会儿,右上角的秒数没往下走,始终卡在那里。
手机信号倒是满格,五根竖条全亮着,比白天坐车时还好。
他打开聊天软件,联系人头像全灰了。
吴用点进李淳的聊天框,输入一句“还活着没”,随后按下发送。
消息旁边的小圆圈转了半天,怎么也发不出去。
他又给亲妈发了个问号,结果还是一样。
“信号满格,消息发不出,什么鬼啊?”
吴用退出软件,准备拨客服电话。号码才按了两位,他便停了手。
车厢里这么安静,电话真打出去,哪怕只有拨号声,估计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而且他还有个更急的问题。
晚上那桶泡面的汤全让他嗦了,现在膀胱憋得发疼。
吴用忍了半分钟,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他先把脚放到下面。脚底碰上地板,一阵凉意顺着脚底往上钻。
吴用穿上鞋后扶着床架,没有急着走,先把四周看了一遍。
过道里没人。
红光落在一排排铺位上,所有乘客都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李淳依旧睁着眼睛。
而且他的视线还停在吴用刚才躺着的位置。哪怕吴用已经坐起来,那双眼睛也没有跟着移动。
吴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李淳还是没动。
“行,你继续演,等下车我就把这事发进家族群。”
吴用低声说完,转身往车厢尽头走。
列车还在晃。
可他每一步踩下去,都听不见脚步声。鞋底落在地板上,好像根本没有碰到东西。
走出几步后,吴用后背出了汗。
经过旁边一组铺位时,他从余光里看见,下铺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深色外套,低着头,下巴快碰到胸口。
双手叠放在腿上,中间捏着一张车票,票的边缘已经发黑。
吴用记得这个铺位。
熄灯前躺在这里的,明明是个年轻女人。那女人还问过乘务员几点到站,声音很大,他不会记错。
吴用没有停,只朝那张车票看了一眼。
票面被黑色盖住了大半,出发站和终点站全都看不清。中间的车次还在,上面印着K9527。
吴用正要收回视线,老太太开口了。
“小伙子,你到哪一站下?”
她的嘴没怎么动,声音却清清楚楚传到吴用耳朵里。
吴用脚下停了停,尿意都被吓回去一半。
他没回答,先看向老太太手里的车票。
没有出发站,也没有终点站。
这问题没法答,答哪个地方都不保险。
吴用脸上挤出客气的笑,反问道:
“阿姨,咱们下一站到哪?”
老太太仍旧低着头,也没有回答吴用。
“小伙子,你到哪一站下?”
语气和停顿都跟刚才一样,连一个字的快慢都没变。
吴用脸上的笑还挂着。
“我先上个厕所,回来再跟您研究研究啊。”
他说完侧过身,从老太太面前绕了过去。
经过她脚边时,吴用低头瞥了一眼。
红光照着地面。床架有影子,行李箱也有,老太太的脚下却什么都没有。
吴用没敢跑,连步子都没有加快,还是按照原来的速度往前走。
一直进了车厢连接处,他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
厕所门没有上锁,伸手一拉就开了。
里面同样亮着红灯。水龙头没有滴水,排风扇也没转,整个厕所听不见半点动静。
吴用反手关门,先解决了憋了一路的问题。
他按下冲水按钮,便池里没有水,水箱也不响。
“嗯?怎么没水了呢?。”
吴用又去拧水龙头。
水流了出来,冰得有些扎手。
他洗完手,习惯性抬头,对着镜子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吴用已经把右手放下了。
镜子里的他却还举着手,正在慢慢压头发。过了半拍,镜中的手才放下来。
吴用盯着镜子看了几秒。
可能是刚睡醒,眼睛还没缓过来,他赶紧揉了揉眼睛,。
看向镜子,抬起左手。
镜子里的吴用也抬了手,只是动作依旧慢了半拍。
吴用没再继续试。
他看向过镜中自己的后面。
镜子里没有红灯,也照不出厕所的白墙。镜子里的'吴用'身后一片黑,像是挤满了人。
那些人肩膀挨着肩膀,将本就不大的地方塞满。它们全低着头,脸上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和嘴。
吴用转身看向背后。
厕所里什么都没有。
门也好好关着。
他重新看向镜子,里面那些人已经把头抬了起来。
站在最前面的“吴用”没有跟着转身,依旧面朝镜子外面。
镜中的“吴用”抬起手,把食指放在嘴边。
吴用闭住嘴,连呼吸都压低了。
镜面上渗出一行红字,字迹不算清楚,像是从镜子后面透出来的。
【列车正在进入隧道,请勿让它们知道你处于清醒状态。】
红字只停了两秒,边缘便散开了。
镜子开始震动,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吴用赶紧眯着起眼睛,伸手关掉水龙头,又把厕所门拉开。
他没有跑,也没回头。
双臂松松垂在身边,脑袋歪着,走路时脚也拖在地上,尽量装出还没睡醒的样子。
回到车厢后,那个老太太还坐在下铺。
“小伙子,你到哪一站下?”
吴用闭着眼,脑袋歪向另一边,含含糊糊念叨:
“下一站电子厂……迟到要扣全勤……”
老太太没有继续问。
她手中那张车票摩擦衣服的声音也停了。
吴用保持着这副样子往前走,摸到自己的铺位,正准备爬上去。
列车忽然晃了一下。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跟着响起,呼噜声、咳嗽声和乘客的呼吸声一起回来了。
过道两端的夜灯也恢复成昏黄色。
李淳翻了个身,睡眼迷糊地看着吴用。
“哥,你站过道里干什么,梦游了?”
吴用刚要说话,厕所方向传来一声脆响,像是镜子碎了的声音。
他回头看过去。
老太太坐过的下铺已经空了。
枕头中间放着一张湿漉漉的车票,水顺着枕套往旁边渗。
票上没有出发站,也没有终点站。
只剩下一句话。
“K9527次列车祝您旅途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