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再睁眼时,我已置身于一栋楼的大厅内。
大厅约二十平米,灰绿色的水磨石地面泛着冷光,头顶两盏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其中一盏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消毒水的混合气息,难以分辨是闲置已久,还是刚被彻底消毒。墙角立着一个铁架,上面摆放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搪瓷杯,杯底凝结着一层褐色的茶垢。大厅空旷,除却这铁架与告示板,再无他物,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十秒前,我还在地铁口的巷子里漫步。此刻,却已身处这未知之地。手机掏出,无信号,时间定格在18:47,不再跳动。
我低头审视自己的影子,被灯管的光压在脚下,缩成小小的一团,显得比实际瘦小许多。头顶灯管的光压下来,整个人像被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薄膜里。
我并未慌乱。面对邪门之事,我向来冷静,或许是从小练就的本领。
正对面的墙上钉着一块软木告示板,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A3纸,黑体字加粗,写着“住户须知”。纸边角翘起,用图钉钉着,图钉头已生锈。
我走近细看:晚十点到次日早六点,禁止离开房间;听到敲门声先通过猫眼确认身份,穿蓝色制服的管理员才能开门;走廊安全,随时可活动;管理员早八晚八各巡逻一次;每天早七点房门口出现一份食物,十分钟内取回;灯在凌晨闪烁时,躲到床下,闭眼,别出声;最后一条,不要与隔壁房间的住户交换物品。
八条规则,我反复研读两遍,职业病发作。学计算机的我,见条目便想找漏洞。第一条与第三条明显矛盾——晚上禁止出房间,走廊却又“随时”安全。这绝非笔误,矛盾显然是故意为之。我甚至怀疑,这八条规则里不止一处矛盾,只是我还没全部找出来。
我隐约感到不安——若这八条中有真有假,那规则的目的便非让人遵守,而是让人犯错。想到此,后背不禁发凉。
正思索间,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哥们儿,你也是刚被拉进来的?”
我吓了一跳,转头见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站在楼梯口,二十五六岁,戴黑框眼镜,脸上挂着自来熟的笑容。
“我叫方浩,比你早来半小时,已摸遍整栋楼。”他压低声音,“告诉你个好消息,三楼有应急物资间,吃的喝的一大堆。趁走廊安全,赶紧去拿,晚了就没了。”
他说得急切,似怕我不答应。
我未立刻回应,打量了他几眼——格子衫洗得发白,眼镜框一边用胶布粘过。这不像是刚被拉进来的人的行头。衣服上的褶皱也不是刚睡醒那种,倒像穿了很久没换。
我未动。
“走啊,我带你去。”方浩已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回头催促。
“规则二。”我突然说道。
“啊?”
“规则二说敲门声要先通过猫眼确认,穿蓝色制服的才能开门。”我盯着他,“你是从走廊那头走来,还是从房间里出来?”
方浩笑容一僵,眼神飘忽一瞬,很快收回。
“你刚才说比我早来半小时,摸遍整栋楼。可你未提规则,也未提告示板,上来就知道三楼有物资间。你对这栋楼比我还熟,却也是‘刚被拉进来的’。”
方浩不笑了,走廊陷入寂静。
“你说得对。”方浩的声音突然变得平淡,平淡得有些假,“我确实不是刚进来的。”
他后退一步,退入楼梯口的阴影中。
“你挺聪明。”他半明半暗的脸庞上,嘴角仍挂着笑意,但眼中已无温度,“聪明人活得久,也死得惨。”
说完,他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拐角。走得急,皮鞋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多层。
我站在原地,后背渗出一层薄汗。非不怕,而是将怕压下。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分析,不如说是赌——赌那人非善茬,赌先开口试探比被动听他的强。
赌对了。
走廊再次安静下来,灯管嗡嗡作响,那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将走廊照得如鬼片现场。我深吸一口气,走向楼梯。楼梯水泥材质,踩上去脚感冰凉,与鞋底摩擦发出沙沙声。七楼,右手边,702。门是铁皮材质,刷了一层灰绿色的漆,漆面起泡,如满脸痘痘。走廊里的灯比大厅还暗,墙皮脱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我进房间,先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外面无动静,只有灯管的嗡嗡声从走廊那头闷闷传来。
房间不大,铁架床、木书桌、椅子、小卫生间。窗外是铺天盖地的灰白色浓雾,紧贴玻璃一动不动,似有人用旧棉被将整栋楼裹得严严实实。我推了推窗户,纹丝不动,似被焊死。
我将房间翻了个遍。床垫下是铁支撑条,书桌抽屉里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和一张发黄的草稿纸。台灯灯罩内空无一物。卫生间也查了——马桶、洗手池、一面小镜子,镜子上有道水渍,擦了擦未擦掉。
一切正常得反常,正常得令人心里发毛。
我坐回床边,注意到对面白墙上有人用指甲刻了字,很浅,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我伸手摸了摸,刻痕边缘已磨圆,非新刻。
“第三遍。”
何为第三遍?若这是某种循环,第三遍意味着那人已经历两轮。前两轮发生了什么?他留下这张纸是给后来者看,还是随手刻下,未想过会有人注意到?
未及细想,低头看见那张草稿纸正面写着两个字——“不要”。很淡,似写了又擦掉。翻过来,背面有压痕,用硬物刻上,凹凸不平,摸了半天勉强辨认出三个数字:3、5、8。
第三条说走廊安全——假的。第五条说大门锁死——假的。第八条说不要和隔壁交换物品——也是假的。
有人在我之前便发现这三条是假的。然后那人消失了,只留下这张纸。那人去了哪儿?是逃出去了,还是——也变成了墙上那行“第三遍”?
我靠在椅背上,用那支没水的圆珠笔在书桌边缘刻了三道痕,一道对应一条假规则。笔尖划在木头上的声音很涩,与刻指甲相似。刻完之后我盯着那三道痕看了很久,心里莫名觉得,前人刻字的时候,手大概也在抖。
这栋楼里的规则,非用来老老实实遵守,而是用来辨认真假。
我站起来,最后凑到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灯管不知何时已灭,黑沉沉一片中,有东西在动。非光影错觉,是实实在在、缓慢、有节奏的移动。
似什么东西在呼吸。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手心攥得发紧。
我关上门,反锁,将椅子顶在门把手下面。
然后我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灯管的嗡嗡声如苍蝇在耳边绕,绕得人心烦。窗外什么都看不见,雾将玻璃糊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