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灯闪了。
我一直醒着,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等的就是这一刻。手心出汗,我在裤腿上蹭了蹭。
灯管闪了三下,频率很快,似快要烧断的灯丝最后挣扎,每一下闪烁都带着股垂死的劲儿,看得人眼睛发酸。我按规则六的要求滑到床下,闭眼,控制呼吸。
床板贴着耳朵,能听到整栋楼的声音。管道里水流咕噜响,某处门轴吱呀作响。楼上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非拖拽,是脚步,很轻,很慢,一步间隔约四五秒。
那个东西在巡逻。
我不知那是什么,脑子里闪过恐怖片画面——怪物靠视觉猎杀,你不动它就找不到你。但又想,不对,这非电影,现实里的东西哪有那么讲究。我胡思乱想一通,发现无用,干脆清空脑子,只数秒。
数到四十七秒,灯停了,脚步声也停了。又等三十秒,我才从床下爬出来。腿有点麻,我揉着小腿坐回床沿。
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床架的支撑条上缠着一圈胶布,昨天未见。或说昨天灯未闪,我未趴到地上过。
我撕开胶布,里面裹着一把铜钥匙,五六厘米长,表面有绿色铜锈,齿痕很新,还带着点金属光泽,与老式抽屉锁的钥匙差不多大小。
我将钥匙攥在手心,未急着去找第二把。因我觉得不对——昨天我检查过床架缝隙,那时无胶布。且昨天那把钥匙是直接从缝隙里拿出,今天这把是胶布裹着放在支撑条上。
两把钥匙齿痕不一样,铜锈也不一样。
两把不同的钥匙。
我想不通。昨天那把钥匙在缝隙里,今天换成胶布裹着放在支撑条上。谁放的?这栋楼?那个穿蓝制服的管理员?还是——这楼里除我还有别人?
我看向那张草稿纸,背面刻着3、5、8。在灯光下转了转,发现正面“不要”两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印,凑到灯罩跟前才勉强辨认出来——“床下。灯罩。食物盒。”
三个位置。床下已找到一把。灯罩——我抬头看了看台灯。灯罩是铁皮的,锈迹斑斑,边缘翘起来一点。我拆下来翻了个面,夹层里滑出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字:“三。”
三把钥匙。
我将纸片和钥匙收好,重新躺回床上,睡不着。脑子里东西太多。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灯管嗡嗡响,光线发白,照得整个房间如停尸房。墙角有一小块墙皮翘起来了,似干裂的嘴唇。我盯着那块墙皮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
规则六说灯闪就躲床下。为何?灯闪时楼上有脚步声,那个东西在走廊里,还是在墙壁里面?闭眼不出声——是防止被它发现,还是不让你看到它?
想着想着,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似用脑过度。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考试前通宵复习,第二天太阳穴突突跳,看什么都带重影。但那种痛是身体上的,这种不是,这种更似脑子里多了个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撑开。
我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试试规则三。
我集中注意力,在脑子里默念:走廊是安全的,你可以随时在走廊活动。
后脑勺突然一胀,非疼,是似有什么东西在脑壳里面膨胀,从里面向外顶,持续了不到一秒便消失了。
但消失的同时,一个判断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规则三是假的,走廊不是安全的。
我愣住了,这个判断非推理出来,非分析第一条和第三条的矛盾得出,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似有人在我意识深处用确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愣了几秒,又试规则五:大门已锁死,不要试图离开。
五秒,胀。
也是假的。
再试规则八:不要与隔壁交换物品。
胀。
三条假规则,与纸上写的3、5、8完全对上。
我再试规则一,无感觉。规则二,无感觉。四、六、七,全无感觉。连续试了八条之后,太阳穴已疼得似针扎。以前写代码连续debug十几个小时也有过这种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但那时是因为累,现在不一样,似脑子里的某个开关被强行打开了,每用一次都在消耗什么。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像借了别人的东西,迟早要还。
这个能力非白给的,用多了会头疼,且我有种直觉——这玩意儿有上限,非无限用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拿起那支没水的圆珠笔想记点什么,笔尖在纸上划不出字,只留下一道道白印子。我只好在书桌边缘刻,一道一道的,木头比预想的硬,刻起来费劲。
刻完低头时,余光扫到地板——靠墙角有块颜色不对,水磨石地面,大概三十厘米见方的一块,比周围深一个色号。
我蹲下去敲了敲,空的,这块地砖下面是空的,声音听着就不对,像是底下藏了个匣子。我心跳加快了几分。
我用最小的那把钥匙插进地砖缝隙,拧了一下,地砖松了。我把手指扣进去,使劲一掀,地砖翻了过来,下面是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铝制饭盒,与规则说的早七点出现在门口的饭盒一模一样。
我打开饭盒,铝皮的味道冲鼻子,里面非食物,是一把钥匙,第三把。
钥匙下面压着纸条,圆珠笔写的——“钥匙凑齐之后,去地下室,但只在最后一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开放。”
三把钥匙,地下室,最后一天。
我将三把钥匙并排放在书桌上,大、中、小,灯光底下看着都似老物件,但齿痕一个比一个复杂,最大的那把最简单,只有三个齿,最小的最复杂,密密麻麻似锯齿。
最后一天,这栋楼有“最后一天”,意思是一切有个期限,我不知这个期限是几天。
我将钥匙收进内衣口袋,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半透明文字,非推送,非短信——“规则之眼已激活,当前等级:Lv.1。”
“提示:规则不止写在纸上。”
文字停留五秒,消失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规则之眼,规则不止写在纸上。
我看向地板上的凹槽,看向墙上的刻字,看向草稿纸背面的铅笔印,这些东西——钥匙、纸条、刻字——全非写在告示板上的,但它们似被安排好的,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我该发现的地方。
如果地板、墙壁、草稿纸都算规则的话,那这栋楼本身,是不是一条巨大的规则?那住户呢?我自己算不算规则的一部分?
想到这儿,头皮一紧。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非墙壁里的,是走廊上的,很多脚步,整齐的,有节奏的。
然后停了,完全的安静。
我看了一眼手机,21:58,距离晚十点还有两分钟。
我将钥匙往内衣里塞了塞,躺回床上,闭眼。
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规则不止写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