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塑料袋响了。
陆渊睁着眼。一宿没怎么睡,张哥最后那个表情在脑子里转了一晚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不得劲。
手机6:58。他等了两分钟。
开门。饭盒,矿泉水,塑料袋系得死死的。跟昨天一模一样。
701那边没动静。门缝底下黑的。他走过去敲了几下,不重不轻,没人应。又敲了三下,加了点力。
还是没人。
张哥没了。
他站在701门口愣了两秒,回去了。
回屋,开饭盒。粥,咸菜,一个煮鸡蛋。他盯着粥看了几秒。
颜色不对。
昨天是白的,小米粥,能看见米粒。今天发灰,那种放了很久的灰。拿筷子搅了搅,底下沉了一层东西,碎末状的,看不清是什么。
他把粥倒了。倒进卫生间水池里,冲了。灰色的粥冲下去,水管咕噜响了两声。
咸菜闻了闻,没异味。鸡蛋剥开,蛋白蛋黄都正常。他把咸菜和鸡蛋吃了,粥一口没动。
饭盒洗干净搁桌上。七点十五,出门。
走廊还是没人。灯比昨天又暗了一档,白天看着跟傍晚似的。他往楼梯口走,经过701——门关着,安安静静的,跟从来没住过人似的。
他下楼。
五楼、四楼、三楼,每层都转了一遍。房门全关着,敲了没人应。格局跟七楼一模一样,走廊两头各一扇门,灯管暗得跟快断气似的。三楼走廊尽头多了一把倒下的椅子,木头的,腿断了一根。不知道谁放的,还是本来就在那儿。
到二楼,味道变了。
不是消毒水,不是旧木头。是纸。旧纸的味道,闷闷的,跟那种几十年没人进过的旧屋子差不多。
走廊尽头有扇门。双开的,老式木门,上面挂一块牌子,漆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字勉强认出来——"档案室"。
门没锁。他推开了。
房间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子,绿色的,锈得厉害,有一扇柜门歪着,合不上。中间一张桌子,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他走过去翻开最上面那本。
纸页泛黄,手写的,字迹工整。第一页——"住户登记·1924年"。
1924年。
他往后翻。1925、1926、1927……一年一本,记着人名、房号、入住时间、离楼时间。离楼那栏大部分写"正常搬离",有些是空白。空白的那几行,名字上被人拿指甲划过,字迹模糊了,看不清。
翻到1943年,不一样了。离楼那栏开始冒"失踪"。
1944年,更多。
1945年,整本就仨名字,离楼时间全写着"失踪"。
他往后快速翻。每过几年就来一批失踪。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断断续续的,好像隔一阵就来一回。1998年那本有点邪门——所有人入住时间写的同一天,7月15号。离楼时间全是空白。
2000年以后没了。最后几页空白,连笔都没了。
一百年。这楼1924年就在了。一百年里不知道多少人住进来,多少人失踪。
他把登记簿放回去,翻了翻桌上其他东西。有几张手绘地图,画的是这栋楼的结构。十二层,每层两户,跟他住的一样。但图上标了一些他没见过的东西——地下室、夹层、天台。地下室入口在一楼大厅东北角,拿红圈圈着。天台在十二楼上面,要爬一段外楼梯。还有个夹层,画在七楼和八楼之间,没标具体用途。
七楼和八楼之间有个夹层。他住在七楼,完全不知道头顶上还有空间。
他把地图折好塞口袋。又翻出几张纸条,像是前人留下的笔记。一张写着"偶数日食物异常,别喝粥"。另一张写着"二楼墙没裂缝,其他楼层都有,裂缝是那东西的通道"。还有一张只写了四个字——"别信老人"。
都收了。
出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二楼灯确实比楼上亮,墙上干干净净,一道裂缝都没有。他在楼上见过的那些裂缝,多多少少每层都有。
二楼没有。二楼是安全的。他想着要不要回自己房间也看看墙上有没有裂缝。
纸条上说裂缝是那东西的通道。二楼没裂缝,所以那东西到不了二楼?
他上三楼。刚出楼梯口,差点撞上人。
女的,三十来岁,短发,灰毛衣,手里拎个塑料袋。俩人愣了一下,对视了大概两秒。
"新来的?"她先开口。
"第二天。"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下了楼梯。走路很轻,脚步几乎没声。
陆渊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拐角。没追上去问。这地方主动凑上来的人,不是有目的就是活不长。两种他都不想碰。
回七楼。下午没出去,在屋里把地图摊开看了半天。地下室在一楼大厅底下,他第一天去过大厅,大门锁死出不去,但没注意有地下室的门。图上画的入口在东北角,他得再去看一趟。
天台在十二楼上面。夹层在七楼和八楼之间。这栋楼比他以为的要复杂。
晚上八点,他开门瞅了一眼走廊。701还是关着的,门缝底下没光。
他正准备回去,隔壁开了。
不是701,是另一侧——703。
一个男人走出来。瘦高个,四十多岁,戴眼镜,手里端着个饭盒。看见陆渊,笑了一下。
"邻居。"
陆渊没吭声。
"老陈,703。"他晃晃饭盒,"今天粥喝了吗?"
"没。"
"没喝对了。"老陈声音压低了一点,往两边看了看,"今天饭有问题。我住了三轮了,每轮第二天都出一回问题饭。吃了的人,晚上灯一闪就……"他没说完,拿手比划了一下——没了。
"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见多了。"老陈推了推眼镜,"倒了就行。明天饭正常,放心吃。"
说完回去了。门关了。
陆渊站在走廊里。
他倒粥的时候老陈还没出来呢。老陈怎么知道今天的粥有问题?
除非一直盯着他。
或者"三轮"跟张哥的"四轮"一样,也是扯淡。
回屋,锁门。
他靠在门上想了想。老陈,703,三轮。这数字跟张哥的四轮一样,没法验证。张哥说自己四轮,结果人没了。老陈说自己三轮,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有一点不一样。张哥是主动凑上来的,老陈不是。张哥想带他去储藏室,老陈只是告诉他饭有问题。
一个是设套,一个是提醒。但区别在哪他也说不好。张哥想让他死,老陈……不一定。也不一定老陈就是好人。这楼里没好人。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别信老人"——老陈四十多,算老人吗?还是说住了很多轮的那种?
想不明白。先放着。
九点五十八,灯闪了。三下,跟昨晚一样。他钻到床底下,闭眼。
水管响,门轴叫。然后楼上来了拖拽声。重的,慢的,从十二楼那个方向往下走。
十一楼。十楼。九楼。
那东西在往下走。
八楼。七楼——停了。
停在他头顶上。
拖拽声没了。换成另一种声音。指甲划床板。一下。两下。三下。
他憋着气,一动不动。
指甲声停了。拖拽声又响起来,继续往下。六楼、五楼、四楼……慢慢远了。
灯停了。他从床底下爬出来。
22:07。
粥没喝,他还活着。但刚才那东西在他床板上划了三下。
三下什么意思?警告?计数?他看了看床板,铁条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那声音太真了。真到现在耳朵里还有回响。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明天第三天。老陈说"明天饭正常"——他怎么知道明天饭就正常了?除非他在数日子。数日子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就不好说了。
管他呢。明天先去一楼找地下室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