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青石镇路缓步前行,没走多久,镇中心那口老旧古井便映入眼帘。
清河镇的古井井沿,比楚林预想中整洁许多。
她屈膝蹲下,没有急于俯身探视井底,指尖缓缓摩挲井口外侧的砖缝。缝隙里填满干透的灰泥,平整紧实,没有滋生半分青苔,显然是近期特意修补过,做工细致规整。楚林直起身,侧首叮嘱身侧的白栖迟:“退后两步,切勿靠近井沿。”
白栖迟依言后撤,半句疑问也未曾开口。
楚林再度蹲下身,右手掌心轻贴冰凉的井壁,闭目凝神感知数息。砖石寒意刺骨,砖缝间却萦绕着一缕微弱余温,像是不久前有异物自井底被引出,余热还未散尽。她敛去神色站起身,往镇内走了数步,脚步骤然顿住。
一段尘封的回忆漫上心头。年少时她也曾蹲在古井边临水照影,小白安安静静伏在她脚侧,蓬松长尾软软搭在她的鞋面。她蹲多久,小白便陪多久,直至她动身前行才紧随身后。方才抬脚迈步时狐尾从鞋面滑落的触感记忆犹新,轻得好似微风卷走一粒碎米。
如今记忆清晰浮现,楚林垂眸看向自己干净的鞋面,空无一物,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她压下翻涌的思绪,继续往镇上的客栈走去。
暮色四合,二人落脚镇上客栈,白栖迟住在隔壁客房。楚林合衣卧于床榻,毫无睡意。隔壁的呼吸声轻淡细微,轻到她难以分辨对方是否已然入眠。她坐起身静坐片刻,窗外枝桠晃动,风声拂过院墙,惊起一阵细碎响动。
相似的旧事闯进脑海。幼时她跟随爷爷途经一处小镇留宿客栈,夜半梦醒,窗台蜷着一团雪白狐影,背对房间,长尾垂落窗沿。她睡意昏沉,低低唤了一声“小白”,那道身影微微一颤,终究没有回头。困意席卷而来,她倒头再度睡去,次日清晨窗台空空荡荡,她只当是一场虚幻梦境。
往后多年,她再未见过这般白色身影,直到有一日在山门长廊拐角,一道青灰色衣角一晃而逝。彼时她来不及细看,只当是门中寻常弟子路过。此刻两段画面在她脑海重合,身形高低、轮廓比例、移步的姿态分毫不差,一个藏在儿时的梦境里,一个守在她如今身旁。
楚林五指不自觉蜷缩攥紧被褥。当年小白不辞而别后,她从未刻意寻访,心底暗自揣测,或许那晚她没有起身挽留,让小白误以为自己并不需要它。并非不愿相守,只是那时困意浓重,错失了相见的机会。掌心徒劳收拢,被褥平坦空荡,抓不住半分往昔暖意。
她在黑暗中静躺许久,窗外风声再起。这一回,月光铺洒院落,一道雪白影子顺着檐角滑翔而过,稳稳落在隔壁窗台,狐尾扫过木沿的弧度,和当年小白跃窗离去时一模一样。转瞬之间,影子顺着窗缝融入隔壁屋内,仿佛被人稳稳接住。楚林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有驻足窥探,翻身扯过薄被盖住肩头,合上双眼佯装安睡。
次日清晨,楚林推开客房房门,白栖迟早已等候在院中,手中端着一碗冒着温汽的粥。见她现身,他轻声道了句早,将瓷碗搁在石台上,自觉退至一旁。楚林端起粥品浅尝,红枣与枸杞熬得绵密适口,温度刚好适宜入口,分明是一早炖煮完毕,特意晾到合适温度等候她。
她喝完粥放回空碗,抬眼望向白栖迟,目光落在他袖口一道浅淡灰痕,像是方才倚靠窗台蹭上的尘土。她明知昨夜窗台的白影与他脱不开干系,却没有直白质问,平静开口:“今夜换我守夜。”
白栖迟微微一怔:“守夜?”
“井底藏着异物,今夜定会有所动作。”
话音落下,楚林转身回房。白栖迟低头瞥见袖口残留的灰迹,抬手轻轻掸去,可那抹痕迹早已落入楚林眼中。她昨夜看得真切,隔壁窗纸曾在深夜暗下片刻,想来是他起身出过房门。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儿时跃窗离去的白狐、昨夜檐角掠过的白影、袖口的尘土,件件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晚风穿入院墙,吹动她腰间桃木剑的流苏。当年搭在鞋面的狐尾早已消失无踪,可那一处肌肤仿佛还残留着柔软的暖意。楚林指尖搭上剑柄,不曾回头,脚步平稳不曾放缓。她清楚今夜古井必有风波,昔日陪在脚边的白狐早已换了模样,安静伫立在她身后,默默收拾石台上的空碗,静待她开口。
回到屋内,楚林取下墙上悬挂的桃木剑,铺开符纸,提笔研磨绘制镇煞符。白栖迟袖口的灰痕虽已擦除,那一处位置却牢牢印在她脑海里。零碎的线索还未完全拼凑完整,答案近在眼前,她暂且不动声色,静待今夜井中异象,揭开所有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