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月色微凉。
白栖迟望着楚林回屋画符的背影,指尖轻轻拂去袖口残留的浅淡尘痕。
她已经开始拼凑那些尘封多年的碎片。
而他压在心底十余年的过往,尽数翻涌。
那年,他还是一只伏在窗台的白狐,安静旁观了她的一整个年少。
窗内,楚林铺开折扇,细细修整楚清舟那柄青竹扇面。墨迹未干,是她亲手所画。确认纹路平整、墨色均匀,她才将扇子合上递出。
“下次自己画。”
楚清舟接扇时,指背轻擦她的手背。
楚林指尖微顿,未曾躲闪。
窗台的小白将视线落在那只相触的手上,静默片刻,转头望向院外。晚风卷动槐叶,夕阳光镀亮枝叶金边,它垂尾静坐,不动不扰。
此后日日,它伏在窗沿,看她手把手教楚清舟画符。
楚清舟落笔出错,她握住他手腕,带着他重走完整符纹。垂落碎发轻扫过他小臂,楚清舟侧头凝着她的侧脸,笑意久久不散。
楚林专注落笔,一无所觉。
小白淡淡移开目光,不再多看。
楚映雪出现后,小白在窗台停留的时间愈发长久。
它看得清楚,楚清舟归山,先给楚林带符笔,再给楚映雪递胭脂。
赠胭脂那一刻,他刻意停顿。楚映雪接物时,指尖亦多留半息。
无人察觉的微妙分寸,只有暗处的小白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爷爷离世那夜,灵堂肃穆寒凉。
楚林垂肩跪地,隐忍落泪。
楚清舟端着凉茶立在廊口,迟迟不入内。他端着一碗微凉的茶,静静伫立许久,最终默然转身离去。
屋顶的小白,自始至终静静看着,无声陪伴。
守丧过后,楚林夜夜静坐灯下,抄写虚空符札。错纸成团,落满地面。
小白趁夜翻窗入屋,将纸团一一叼入篓中。收拾妥当,它蹲在篓边,静静凝望她伏案的背影,片刻后悄然退去,落回院中松树下蛰伏相伴。
楚清舟送的紫竹符笔,尺寸贴合她指节,显然是特意比照挑选。
楚林握笔抬眸,对楚清舟弯眼一笑。
那笑意温柔如初,像从前喂它吃鱼时的模样。
可松树下的小白看得明白——弧度相似,心境早已不同。
那一夜月升月落,松影轮转一圈,它在树下守了她整整一宿。
楚清舟离开后,山门清冷。
楚林独撑诸事,常在深夜立在檐下,远眺山路。
小白隐于阴影,远远守望,待她归屋,才悄然挪身换位,岁岁不辍。
也曾有一日,她独坐石桌旁一下午,不言不语,只指尖反复摩挲桌面旧痕,满目沉郁。
小白蹲在墙角,蜷尾静待,直至她起身回屋,才缓缓舒展身躯。
她遭难那日,它恰好离山追猎。
待它奔回山门,千里风尘,爪染碎石鲜血,邪阵已然成型。
楚林倒在阵心,心口锁魂印碎裂,魂魄摇摇欲散。
它不顾一切冲阵。
狐身扑至她身前一瞬,兽爪化人手,人形乍现,硬生生将她从阵眼之中夺出。
昏迷前,楚林偏头,看见了他的脸。
看见了,却未曾识得。
白光炸裂,人影碎作漫天光点,最终缩成一枚雪白狐影印记,落进她魂魄深处。
她醒来后无数次回想,只记得一双紧箍她的手,和一双琥珀色的瞳仁。
她窥见真相一角,却始终未能窥全。
而他,一直在等她亲自看清。
这些年窗台的小鱼干,从来都是他悄悄吃掉。
她年年放置,他夜夜悄然翻窗取食,再将空纸包归回原位。
她以为小白来过又走,从不知,那只守了她十几年的白狐,早已换了人身,寸步不离。
院内月色流淌。
楚林在屋内画符,白栖迟立于院中,背对着窗,静静收拾石台上的空碗。
月光落上他的手腕,照亮一道浅浅月牙形旧疤。
那是她七岁除夕,不慎烫伤的旧痕。
当年她懵懂无知未曾留意,他亦从未过半句解释。
所有她遗漏的细节、错过的画面、尚未拼凑完整的真相——
他不急。
他会陪着她,一点一点,亲手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