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楚林再次去了古井边。
晨光从镇子东头的屋顶斜切下来,落在井沿上,原本深灰的干泥被日光照得浅了一层。她蹲下来,没有急着伸手,先静静看了一会儿。井台北侧那道裂缝还在,从上往下延伸,边缘干燥发硬,像是夜里冒出的水汽已经蒸散干净。
她伸出手指,沿着裂缝外侧慢慢走了一遍,没有碰内侧刻痕,只确认它没有继续扩大。
收回手时,她的目光落在井台北侧的地面上。砖缝里嵌着一小块碎瓦片,被浮土压着,只露出一点边角。她弯腰把它抠出来,翻到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划痕。短,几乎看不出完整方向,但楚林认得那个角度——和井沿内侧刻痕的收尾方向,是同一条线。
她把碎瓦片握在掌心,没有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白栖迟。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晨光从侧面照来,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清楚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瓦片的那只手上。
楚林沉默片刻,把瓦片重新放回砖缝,像是从来没有动过它。
“晚上再来。”
她转身往回走,白栖迟跟在后面。
客栈大堂里,楚林要了一碗清粥,什么也没加。白栖迟坐在她对面,没有点东西,只是安静看着她把粥喝完。她放下碗,指腹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才开口:“昨夜我摸到井沿内侧有一道刻痕,收尾处往外带了一寸。今天天亮后,井台北侧多了一道裂缝,裂缝底下压着这块碎瓦。瓦片内侧的划痕,和那道刻痕收尾方向一致。”
她说到这里停住,看着白栖迟。
白栖迟没有说话,只是把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指腹轻轻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痕,收尾处同样往外带了一寸。
楚林看着那道线,没有再追问。
“晚上你跟我一起下井。”
“好。”
当天下午,楚林没有出门。她坐在客栈床沿整理符纸,把三道已经画好的镇煞符按顺序叠好,压在包袱最上层。绿枝不在,隔壁房间静得很,没有翻书声,也没有脚步声,只有风穿过窗台的轻响。
她放下符纸,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外看了一眼。
窗台是空的。
但窗台外沿留着一道浅浅压痕,像是有人长期蹲守留下的印记,轮廓极淡,却和她记忆里小白蹲在窗台上留下的压痕一模一样。
她把窗扇合拢,没有再看第二眼。
夜色降临时,楚林提着灯笼站在井边,白栖迟站在她身后一臂远的位置。她把灯笼交到左手,右手探进井口,指腹沿着内侧砖缝一路往下,精准摸到那道刻痕。
收尾处往外带了一寸。
边缘干净,没有磨损,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她收回手,把灯笼举高,探向井底。黑暗被光驱开一截,露出下面的水面。水面很平静,却不像寻常井水,表层泛着一层暗沉油光,质地又滑又密,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封膜。
楚林盯着那层油膜看了三息,忽然道:“拉我上去。”
白栖迟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井沿。楚林蹲在井边,没有说话,只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指腹间落下一粒细碎灰泥。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灰泥比井沿砖缝里的干泥颜色更深,也更重,像是混了别的东西。
她站起来,把灰泥轻轻拍掉。
“井底不是水,是一层封膜。有人在下面铺了东西,把井水封住了。”她把灯笼递给白栖迟,“明天白天破封。”
白栖迟接过灯笼:“好。”
楚林转身往客栈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道刻痕位置偏低,是左手刻的。”她声音很轻,“你白天在桌面上画那道线,用的是右手。”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白栖迟站在井边,把灯笼举高一点,让光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灯笼。低头看着左手,五指缓慢收拢,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它还能正常活动,也像是在确认某道旧伤是否还在。
楚林回到楼上,隔着窗纸望向窗台外沿。那道压痕还在。
她没有开窗,只是把它和记忆里狐狸留下的痕迹放在一起,等着它们自己对上。她已经知道,井沿内侧的刻痕不是楚清舟惯用右手能刻出来的;她也知道,白栖迟白天故意用右手画那道线,像是在掩饰什么。
两块拼图已经靠得很近,中间只剩一道细缝。
她不急。
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关门声。他没有点灯。
楚林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见走廊尽头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住片刻,随后又恢复原样。那道身影没有靠近她的门口,也没有走远,只是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楚林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回到床边。她从袖口里捻出那粒灰泥,放在灯下细看。指尖轻轻一捻,灰泥里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属反光。
里面混了铜粉。
她把灰泥放在桌面上,没有擦掉,也没有收起来。
明天破了那层封膜,井底到底封住了什么,就会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