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破开封膜、勘完古井真相,楚林终于寻到了被法阵禁锢数十年的答案。
井底那层混着铜粉的封魂胶质之下,沉睡着一具完整骸骨。是清河镇代代传言里,那个被献祭入井、充当井神嫁女的可怜姑娘——阿秀。
数十年光阴,镇人只留传说,无人收骨。
夜色垂落山间,楚林将阿秀的骸骨细细收拢,迁至后山向阳安稳处入土安葬。她覆上层层细土,指尖压得平实缜密,最后取一块扁石稳稳压住坟土边缘,将边角卡进泥里,替这枉死半生的姑娘镇住飘摇残魂。
晚风拂过酸枣树,枝间系着的祈福红布条翻飞摇曳。楚林抬手将布条重新系紧,打了个安稳的结,才缓缓起身,拍净掌心沾染的泥土。
“走吧。”
夜色静谧,月色从云隙间渗漏下来,将青石板长路铺得一片霜白。白栖迟静静走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始终隔着半步距离,是多年不变的分寸。
步履轻缓,一路无言。行至半路,楚林忽然轻声开口,打破沉寂:“你是哪一年入的山门?”
“五年前。”
“五年前的什么时候?”
“春天。”
寥寥两答,落得安静。
楚林垂眸缓步,心底悄然将两段旧时光重叠对照。她十八岁那年,小白骤然离她而去,整整消失了半年。那年深冬,她依旧习惯性在窗台摆了一包小鱼干,日日等候,日日落空。
“你第一天到山门的时候,我有没有见过你?”
白栖迟目光落在她发顶,月色温柔,语调极轻:“见过。你从院中走出,从我身前路过,抬眼看过我一次。”
楚林指尖微紧:“我当时说了什么?”
“你说,新来的。”
“那你呢?你说了什么?”
空气静默一瞬。白栖迟声线低哑:“我没来得及开口,你已经走远了。”
袖中,楚林的手指轻轻攥起,又缓缓松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悄然漫过心底。
她又往前走了数步,忽然驻足侧首。月光精准勾勒出白栖迟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亮,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楚林静静看了他片刻,缓缓开口:“你有时候,会让我想起它。”
“它?”白栖迟抬眸,眸光微动。
“一只小白狐狸。”楚林轻声道出尘封多年的惦念,“小白陪了我整整十年。我伏案练符,它就安安静静趴在桌角陪我整夜;我落座用膳,它便蜷在我的膝头;我高热卧病那几日,它寸步不离,守在我枕边三日三夜,未曾挪动分毫。”
她目光落回前路,语气轻得像一阵晚风:“你站立的位置、接物递物的手势、走路永远落后半步的习惯,处处都和它重合。或许,是我想多了。”
她说完,转身继续前行。
白栖迟默然随行,始终垂着眼,无人知晓他眼底翻涌的情绪,亦无人知晓,他便是那只消失多年、从未真正离开的白狐。
沉默蔓延片刻,楚林再度开口,道出另一桩悬在心头多年的旧事。
“你住的是东院最靠走廊的房间,窗面正对练功房。自你住进去后,我的窗台时常会多出一碟折好油纸的桂花糕。我从未撞见是谁放置,也曾问过楚清舟与楚映雪,他们皆摇头否认。”
她侧眸看他:“是你放的?”
“嗯。”
“放完就走?”
“嗯。”
楚林脚步微顿,心底细碎的疑惑层层堆叠:“你从来不想看见我吃下?”
白栖迟的声音温柔又克制,藏着十数年无人知晓的隐忍:“听见就够了。你咬开酥皮、咀嚼桂花糕的轻响,隔一扇窗便能听清。听见动静,便知你安然进食、心绪安稳,足矣。”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重重撞在楚林心上。
她骤然停在路中央,背对着他,身形僵滞良久,喉间微涩:“你就坐在窗外,一直听着?”
“是。”白栖迟应声,字字恳切,“坐到你吃完,再悄然离开。”
晚风穿巷,月色微凉。
楚林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无数被遗忘的细碎过往,在此刻尽数串联浮现。
十六岁深冬,她高烧三日不退,后颈伤口化脓溃破,夜夜痛彻难眠。可每一次清晨苏醒,溃烂的伤口都已被仔细清理,薄软的新血痂、干净的纱布,从未间断。
当年她问遍山门所有人,楚映雪否、楚清舟不知,无人知晓深夜换药之人是谁。那时距离白栖迟入山门尚有两年光阴,她从未将他与此事关联。
可她颈间愈合后留下的月牙浅疤,纹路形状、弧度大小,竟与他右手腕那道常年隐匿的月牙旧痕,分毫不差。
万千疑惑压在心底,她终究没有开口追问。有些答案,不必急着戳破。
两人一路沉默行至客栈门口,楚林背对他,轻声落下一句藏了多年的话:“白栖迟,当年你在窗台放桂花糕的那些日子,我每次吃完,都会对着空窗轻声道一句谢了。”
无人应答。
时隔多年,她终于问出了心底的未尽之言:“原来你一直都在,只是从未出声。”
门槛之前,月光将两道身影紧紧重叠、并排铺落。
白栖迟立于她身后,声音温柔又笃定,藏着跨越数年的等候:“从前我不敢出声。但现在,你终于回头来问我了。”
楚林没有回头,抬手推开门,缓步走入客栈。
门板缓缓合拢,隔绝门外月色。
方才那句“你让我想起一只小白狐狸”,字字句句落进白栖迟心底。他不敢贸然应答,不敢坦诚身份。
他甘愿等候,等她心底的“它”,完完整整,变成专属的“你”。
他转身折返自己客房,走近窗边的瞬间,目光骤然定格。
空荡荡的窗台上,悄然摆放着一碟桂花糕,油纸折得整整齐齐,端正稳妥。
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素纸,落笔是楚林清隽的字迹:
“今天换我放在这儿。你不吃,我就听见了。”
晚风微动,纸页轻扬。
白栖迟立在窗前,静静凝望那碟桂花糕,许久未动。良久,他坐落在微凉的窗台边沿,抬手端起碟子,轻轻咬下一口软糯糕身。
他刻意放轻所有动静,没有半点咀嚼声响。
他知道她未必能听见,可他想让这冥冥夜色、让暗中牵挂的心意知晓——他吃到了。
吃完糕点,他细心将油纸重新叠好,规整放回碟边。那张写满温柔回应的素纸,被他仔细折妥,收入袖中妥帖珍藏。
碟底残留的细碎糕渣,他留待明日晨起细细洗净、原样归位。
夜色深深,窗台空空。
唯有那常年摆放、年年补齐的小鱼干,早已被他尽数吃完。
所有无声的等候、隐忍的守护,从未中断,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