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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05 22:07:16

合租屋的客厅没开灯,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在黑暗里嗡嗡响。林见鹿坐在沙发扶手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银行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账户余额0.00。

她已经三十七次拨打银行客服热线,每次都在“您所在的队列位置”之后挂断。手机又亮了,但不是银行的回应——温疏影的消息。

“开门。”

林见鹿抬起头。门是反锁的,锁舌卡在门框里,拧了两下才转开。温疏影站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白色羽绒服的袖口沾着一点灰,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用棉线缠了三圈。

“你来干什么?”林见鹿没让路。

“送礼。”温疏影从她身侧挤进去,鞋底在门垫上蹭了两下,走到客厅中央,左右看了看,“你这搬得够干净,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客厅确实空了大半。两天前公司来人搬走了所有录音设备和乐器,只留下墙角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和茶几上一只杯口结着茶垢的马克杯。林见鹿把沙发上的杂志推到地上,坐了下来。

温疏影没坐,站着把文件袋上的棉线解开,抽出几张复印纸,放在茶几上。纸页边缘翘着,被折过很多次,角落还有深色水渍。

“签了。”

林见鹿没动。她看着那几页纸,A4纸最上面一行写着:音乐作品合作开发协议。

“我跟许临昭合作?”她伸手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快速扫了几行,“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三年前音乐盛典后台,他当着三十多家媒体的面说我唱的《荒原》是陈词滥调,这种事你忘了?”

温疏影没接话。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咬着过滤嘴沉默了几秒。“谢彦的母带你还要不要?”

林见鹿的手停在纸页上。

“我老师去世前复制过一份,《弦外》的完整母带。”温疏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扁了扔进空花盆,“谢彦写了这首歌就没公开,圈里只有不超过五个人知道。我老师保守这个秘密七年,咽气那天才把备份的地址告诉我。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谢彦录《弦外》的时候,调音台边上坐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现在正在清空你们所有人的退路。”温疏影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一下签名栏,“许临昭手里有谢彦没公开的编曲手稿,二十三页,上面全是谢彦自己的批注。你们俩手里各拿一块拼图,三个月后云盛的新音乐平台上线,这一切就没用了。”

林见鹿拿起文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合同写得不算复杂,合作期限三个月,收益五五分成,版权归双方共有。最后一页签了两栏,一栏空着,一栏已经签了许临昭的名字——字迹潦草,最后那个字收笔的时候用力过猛,纸页被笔尖戳了个小洞。

“他签了?”林见鹿把文件放回去。

“昨天晚上签的。”温疏影说,“他比你急。他母亲在苏州住院,胃癌,化疗第四期,医保报销完每个月还要自费两万多。谢彦的编曲手稿他藏了六年,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

林见鹿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的灯管坏了一支,剩下那支日光灯忽闪了两下,稳住了。她看着茶几上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我不签。”

温疏影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走廊尽头有人在吵架,声音隔着两道门传来,含混不清。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签。”林见鹿站起来,把文件往温疏影手里一塞,“许临昭三年前点着名骂我的歌是垃圾,你让我跟他称兄道弟一起写歌?我宁愿去找顾行简认错,让他把版权吐出来。”

温疏影收了文件,没再劝。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她只说了三个字:“她拒了。”然后挂断。

“那我先走了。”温疏影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回头看了林见鹿一眼,“对了,你妈住的那个疗养院,昨天换了物业公司。门禁系统今天上午全部升级,旧卡已经注销了。”

林见鹿愣了一下。

“顾行简的动作。”温疏影说得很平静,“他不是让你来道歉,他是让你来求他。求都不一定有用。”

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扣,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见鹿站了大概三十秒,转身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疗养院的通话记录。最近一条通话是前天晚上八点十七分,她妈打来的,接通后只说了三句话:“这边新来了个护工。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上次你带来的桂花糕在哪买的?”声音正常,语气正常,什么异常都没有。

她回拨过去。

没人接。

再拨。

还是没人接。

林见鹿套上外套出了门。电梯正停在顶楼,等了三分钟不下来,她干脆从楼梯跑下去。六层楼,跑到一楼的时候心跳太快,耳鸣了一下,她扶着垃圾桶喘了几口气,拦了辆出租车。

疗养院在东郊,车程四十分钟。路上她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每隔两分钟打一次电话,始终没人接。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问。

车停在疗养院门口的时候,林见鹿才注意到一件事:大门旁边的保安室换了人。以前坐在里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师傅,认识她,每次都会点头笑一下。现在里面坐着个穿深灰制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帽子压得很低,低头玩手机。

她走到门口,刷门禁卡。

机器响了一声,红灯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该卡已被注销。

她再刷一次,还是红灯。

保安室里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放下,推门走出来。“卡过期了?”

“昨天还能用。”林见鹿把卡翻过来看了一下,没有损坏。

“昨天是昨天的系统。”年轻人语气不冷不热,伸手往右侧一指,“新来的人要先去管理部登记,二楼210,带着身份证和申请人签字的授权书。”

“申请人是谁?”

“你这卡是谁办的你问谁。”

林见鹿没再跟他废话,绕过闸机,从入口旁边的侧门走了进去——那个侧门的锁是旧的,弹子锁,力道够重就能震开。她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锁上了。

年轻人看着她的动作,没拦,也没说话,就那么靠在玻璃门上,像是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

林见鹿站在门口,夜里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得她外套下摆翻起来。她低下头,手机屏幕又亮了——银行短信。

“您的借记卡账户已于18:23办理销户手续。如有疑问,请咨询您的开户银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次,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冷风灌进领口,她站在那里,没往前走,也没回头。

旁边那排矮墙上靠着一根废弃的荧光灯管,玻璃管碎了半截,露出里面的电子元器件。她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看见住院楼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白护工服的人。那人站在窗边,隔着玻璃望着她,没有动作。

林见鹿认出那是负责母亲病房的护工,姓李,干了六年。

李护工站在原地没动,隔着窗户朝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拉上了窗帘。

林见鹿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通讯软件的消息提示音,头像是个灰色的素描人像——温疏影。

一张照片,拍的是办公桌上的《音乐作品合作开发协议》。最后一页签名栏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钢笔字:“三天,过期作废。”

她正要回复,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通知。

“我是许临昭。温疏影给了我这个号码。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下午三点,博爱路23号二楼排练室,当面聊。我没恶意。”

林见鹿把三个通知都滑掉,锁了屏。她往疗养院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住院楼三楼的走廊灯亮着,她母亲住在四楼。四楼的窗户全黑着,只有走廊尽头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光。

风又大了些,吹得路边的广告牌铁架嘎吱嘎吱响。林见鹿转过身,背对着大门,沿着街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停下,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未读消息,打了一行字:

“明天三点。”

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拉直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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