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临昭把最后一个纸箱从柜子顶层搬下来的时候，封箱胶带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裂开一道口子。
这是谢彦生前租用的第三间工作室，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四层，窗户外头晒着不知道谁家的床单，灰蓝色的布料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啪嗒啪嗒抽打着窗框。谢彦死后这间屋子空了十一个月，房租一直由谢家人续着，直到上个月才断了支付。
许临昭蹲在地上，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几本老旧的乐理教材，一沓手写的和弦谱，两个摔碎了角的节拍器，还有半盒已经干硬变质的润喉糖。他翻到第三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牛皮纸的边角。
是一份装订好的文件，A4纸大小，没封口。
他抽出来。第一页抬头写着“音乐作品著作权转让议定书”，但这不是正式的版权合同——纸张边缘有手工撕过的痕迹，折痕很旧，角落还沾着一块深褐色的咖啡渍。他把文件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左侧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谢彦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力道很大，好几个字都被笔尖戳破了纸面。
“赠予林见鹿。日期。”
日期写的是谢彦去世的前一天。
许临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得谢彦的字，从前他们合作的时候，谢彦喜欢在谱子空白处写批注，字迹永远潦草，像故意不让人看懂。但这张便签上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都压住了，尤其是“赠予”两个字，墨迹比周围的字都深，像是写过一遍之后又描了一次。
他把文件翻回去，仔细看了转让协议的内容。这是一份针对三首未公开发表作品的著作权利归属声明——授权方是谢彦本人，受让方的签名字段是空白的，但便签上写了林见鹿的名字。也就是说，谢彦去世前一天，把这三首歌的完整权利做了预设，只差最后的签章就能生效。
许临昭把文件夹在自己带来的文件夹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没管，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家疗养院的电话号码——那是他从谢彦的通讯录里抄下来的，原先以为是谢彦给自己母亲预留的联系方式。
电话拨通之后，前台转接了三次，最后是一个自称行政主管的中年男声接的。
“您好，查一下有位姓林的病人，林女士，大概六十岁左右，住在——”
“你说的是林松音？”对方打断他，“305病房的，对吧？”
许临昭没接话。他听着听筒那边的呼吸声，听到对方敲了两下键盘。
“林松音的费用结算时间是本周五。病房清退通知三天前已经发到紧急联系人了，如果周五之前费用不到账，床位会流转给下一批护工轮班的候补名单。”行政主管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背流程，“她女儿的号码一直打不通，您如果能转告的话，催她尽快。”
“费用多少？”
“已经结清了。”对方说，“这个季度和上个季度的费用都由一个企业账户代付的，共管账户一次性打了七个月的金额，上周刚入账。但下个季度还没续，所以清退通知是按合同发出的。”
“哪个企业账户？”
行政主管停顿了几秒，可能是翻了翻记录。“云盛集团旗下的医疗帮扶基金。匿名代付，我们这边没有授权接受方向外透露付款人信息。”
许临昭挂断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办公椅的扶手被烟头烫过好几个疤，摸上去粗糙不平。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上的光线照着他手指上沾的灰。
云盛集团。顾行简。
谢彦死前一天留了一份版权转让协议给林见鹿。而同一时间，有人在替林见鹿的母亲垫付医疗费——用云盛的钱。林见鹿不知道这件事。她母亲的病房已经在清退名单上了，如果她知情，不会等到今天。
许临昭站起来，把文件从文件夹里又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便签还贴在那里，谢彦的笔迹清晰得像刚刚写上去。他用指甲把便签的边缘掀起来，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被便签纸盖住了，不掀开根本看不到。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把这个办妥。”
字迹比上面的签名更潦草，像是写完正文之后又匆匆补上去的。
许临昭把便签按回原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
“顾总助理办公室。”
“我是许临昭。”他说，“帮我转告顾行简，我想见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许先生，顾总最近行程排得很满，可能要等到——”
“你就告诉他，我在谢彦的工作室里找到了一份有他签名的文件。他如果想确认内容，最好这周之内见面。”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换了一种语气。“我确认一下时间，稍后给您回电话。”
许临昭挂断之后，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他手指卡在纸张边缘，纸张有点发脆，稍微一用力就出现了一道折痕。他盯着便签上“赠予林见鹿”那行字，然后慢慢把纸张沿着折痕压了回去。
他把手机里的录音软件打开——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他录了音，从行政主管说出“云盛集团”那句开始。他把文件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出工作室，在楼道里找了垃圾桶，把牛皮纸信封和那些旧教材一起丢了。
回到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被雨水泡皱的落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下周三下午三点，顾总在云盛大厦A座20层等你。”
许临昭没有回。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是那种加油站卖的一次性塑料打火机。他把那份转让协议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点着了便签下方的那个角落。火焰沿着纸边往上卷，纸张被灼烧的焦味很快充满了狭小的车厢。他看着火舌舔过“赠予林见鹿”那几个字，直到黑灰把字迹完全覆盖。
然后他打开车窗，把还在燃烧的纸张扔到路边的水洼里。火灭了。他把油门踩下去，轮胎碾过湿透的落叶，朝云盛大厦的方向开出去三公里，又在一个十字路口掉了头。
他没有去云盛大厦。
他拐进了一条巷子，停在温疏影工作室楼下。他上楼敲门的时候，手指节碰到门板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两分。温疏影开门的时候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烧了什么？”她看了一眼许临昭袖口上残留的纸灰。
许临昭没解释，径直走进房间把手机录音和照片调出来，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谢彦留给林见鹿的歌。”他说，“三首。版权转让协议。”
温疏影划了两张照片，停住，抬眼看他。“你烧了原件。”
“有人替林见鹿的母亲垫了医疗费。”许临昭说，“云盛集团，匿名付款，七个月的账户共管金额。林见鹿不知道这事，她还在凑钱续费，但她妈的清退通知已经发了。”
温疏影没说话，把手机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几张谱纸哗啦哗啦响。她背对着许临昭，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烧掉那份协议，是怕这东西落到顾行简手上，还是怕林见鹿拿到它之后没法脱身？”
“都有。”
“撒谎。”温疏影转过身，靠着窗台，脚上的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你是怕林见鹿一旦知道谢彦把歌留给了她，她就得跟云盛彻底翻脸。你不想让她卷进来，因为她妈的命还捏在云盛手里。”
许临昭看着她，没接话。
“但你烧了协议，歌就真的没了。”温疏影说，“你以为你是在保护她？你是在替她做决定。”
许临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残留着纸张烧焦之后留下来的黑色灰烬。“我打电话约了顾行简。”他说，“下周三。”
“你去见他干什么？告诉他你烧了证据？”
“告诉他我要跟他谈条件。”许临昭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谢彦的死因我还没查到。他死之前见了谁、说了什么，云盛那边有人知道。我不需要那份协议来查这件事。”
温疏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到门口，从鞋柜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他。“你去看完这个，再决定要不要见顾行简。”
许临昭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谢彦的住院费用清单复印件，日期罗列得很清楚。谢彦住院最后一个月，每天都有一次性支付记录，支付方式列的是“现金存款”。经办人签名栏写着同一个名字。
周既明。
许临昭把清单折好放进信封里，抬眼看温疏影。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把门拉开了一些，示意他可以走了。
他走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见鹿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你在哪？”
他没有回。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挡风玻璃上落了几滴雨，很快又干了。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车停在路边没有动。
温疏影站在楼上的窗口，看着他车尾灯亮了又灭，然后在巷口转弯消失。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去找你了。”她说。
电话那头没声音。
“他烧了谢彦留给林见鹿的那份转让协议。但他手里还有我给的另一份东西——谢彦住院期间的费用清单，那上面有你签名。”
电话那头终于开口了，嗓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他查到我头上了？”
“还没。”温疏影说，“但下周三他会去见顾行简。你要是还有什么没来得及销毁的东西，最好趁这周处理干净。”
她挂断电话，关上窗户，把桌上被风吹乱的谱纸拢成一沓，扔进炉子里。纸页在炉膛里慢慢卷曲，火光照亮了她脸上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