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在产业园地下一层,隔音墙板上的吸音棉已经发黄,墙角堆着几根断掉的吉他弦和半包受潮的鼓棒。林见鹿到的时候,温疏影正蹲在调音台旁边,用一枚硬币拧松机柜底部的螺丝。
“你早到了四十分钟。”温疏影没回头,手指在螺丝刀柄上擦了一下,“许临昭二十分钟后到,我先带你看看设备。”
林见鹿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扫了一圈这间棚子。调音台是十年前的型号,推子帽掉了三颗,监听音箱的防尘罩上破了个洞。比起她被封杀前常用的那间配备了Neve调音台的录音棚,这里像是个被遗忘的地下室。
“他选的地方?”林见鹿问。
“我选的。”温疏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谢彦租过这间棚,半年左右,时间是——你们合作《荒原》之前。”
林见鹿的手指在调音台边缘停了一下。她没说话,转头看向墙角立着的立式钢琴,琴盖合着,顶板上落了一层灰,放着半杯干透的咖啡,内壁上结着一圈褐色的渍。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她抽出来看,上面是铅笔写的几组和弦标记,笔迹潦草,但转折处的习惯性勾笔她认得——谢彦。
门口传来脚步声。许临昭推门进来,背着一把吉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个黑色文件袋,袋口没封严,露出几张手稿的边缘。他看见林见鹿站在钢琴旁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来得比自己早。
“调音台还没修好?”许临昭看向温疏影。
“修好了,就是底噪大,凑合用。”温疏影把硬币塞回口袋,走到控制台前,按下了电源开关。设备指示灯依次亮起,电流声顺着音箱释放出来,嗡嗡的,像老旧冰箱压缩机的声音。
林见鹿坐回椅子上,把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旁边放着一支没帽的圆珠笔,笔杆上全是牙印。
许临昭没客气,把文件袋里的手稿抽出来铺在调音台台面上。一共五页,纸张边缘卷曲,折痕处已经发白,有几处还用透明胶带粘过。他翻了翻,抽出一张放在最上面,手指在手写的五线谱上点了两下。
“主歌B段,降B调。”
林见鹿看了一眼那页手稿,又看了一眼许临昭。“谢彦的谱子我大部分都看过,这首我没见过。”
“这是去年二月底写的,最后一张。”许临昭把手稿转过来,让她能看清上面的字迹,“他死在三月三号。这张谱子夹在节拍器底下,被压出了一道印子,要不是我拆了那个节拍器,根本发现不了。”
林见鹿盯着那页纸看了十几秒。音符排得密,谢彦的笔迹在最后几行明显轻了,像是写字的时候力气在衰减。但调号栏里写的是降B调,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了两层。
“不能用降B调。”林见鹿说。
“为什么?”许临昭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
“你见过谢彦写降B调吗?三年合作,他一共写了二十七首歌,没有一首是降B调。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林见鹿把手稿往他那边推了一点,“他对这个调式有生理反应。试录的时候只要碰降B,他的音准就会偏,唱三句就开始咳嗽,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
许临昭没接话。他把手稿收起来,从文件袋底层摸出一个U盘,插进调音台的USB接口里。机器读取了三四秒,屏幕上弹出一个音频文件列表,文件名全是数字编号,没有标题。
“这里有他试录的七个版本,同一首歌,七个不同的调式。”许临昭点开最后一个文件,把音量旋钮拧到八点方向,“降B调的版本,你先听完再说。”
监听音箱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然后是谢彦的呼吸声,很浅,像是贴着话筒录的。前奏是一段钢琴,弹得生涩,有几个音按错了又没重录——这明显是试录,不是正式版本。谢彦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发紧,果然像林见鹿说的那样,降B调的音高让他的声带绷得过于紧张,尾音在喉间碎掉了。
林见鹿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谢彦咳嗽了一声,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指关节敲桌子。一个轻微的“咔嗒”声之后,背景里忽然多了一个人声——隔着墙,隔着一扇没关严的门,声音很模糊,像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房间说话,但录音话筒把那一瞬间捕捉了下来。
“这个调子留给小林。”
四个音节,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说的一句话。但林见鹿听清了。她认识这个声音,比认识谢彦更早,早到她上小学之前。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不是自然结束,是被按了暂停。
温疏影的手停在调音台的暂停键上,她没看林见鹿,也没看许临昭,盯着屏幕上那个静态的波形图,嘴角抿成一条线。
“这是哪一段?”林见鹿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争论调式时的冷静,像有人在某个词上划了一道印子。
“谢彦倒数第二次试录,三年前二月二十四号。”温疏影松开手指,往后退了半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但没抽,只是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录音棚的拾音器顺带收进了隔壁排练室的人声。当时隔壁有人在上声乐课,门没关严。”
“谁在上课?”林见鹿问。
温疏影没回答。她把烟盒放回口袋,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门开了。
谢予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头发扎得低,面色很淡。她没敲门,也没往棚里多走一步,就那么站在门框里面,目光从温疏影脸上移到调音台台面上散落的手稿上,最后落在许临昭手里的U盘上。
“停下。”她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被尺子量过,“所有跟谢彦相关的工作,全部停下。”
录音棚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监听音箱还开着,电流底噪嗡嗡响着,像一条绷紧的线。
许临昭把U盘拔出来,放在台面上,手指没有立刻松开。“理由。”
“你们在用不属于你们的东西。”谢予宁走进棚里,脚步很稳,大衣下摆蹭到了调音台边缘的灰尘,她没管,径直走到那几页手稿前面,弯腰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这张谱子是我父亲的遗物,他在去世前没有授权给任何人进行商业使用。”
“我有他签字的授权协议。”许临昭说。
“那张协议在昨天下午四点已经被冻结了。”谢予宁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放在调音台上方,指尖按住纸张边缘,“我向云盛集团提交了谢彦全部遗产的版权归属声明,今天凌晨三点生效。也就是说,你现在手里的任何一份手稿,任何一段录音,只要涉及公开使用,都需要经过我的许可。”
温疏影靠在墙边,没插话。她看着谢予宁,眼神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出。
林见鹿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调音台前,把那页手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纸角有一小片深色的印痕,像是被水浸过又被压干了。
“谢予宁。”林见鹿叫了她的全名,语气不冷也不热,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你父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在哪?”
谢予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从调音台上移开,看向墙角那架立式钢琴,看向钢琴上那杯干透的咖啡,看向杯底压着的那张和弦标记便签纸。她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纸,在手里折了一下,收进了大衣口袋。
“在二院住院部九楼,心内科三号床。那天晚上我跟他最后一次通话,电话接了四十三秒。他说了一个字,然后挂断了。”谢予宁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说“一个”这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拍,“他说的是——等。”
“等什么?”许临昭问。
谢予宁没有回答。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半张脸,视线落在林见鹿身上。
“那盘录音里说话的人,你也听出来了,对么?”
林见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折痕上来回刮了一下,指甲碰到纸张边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予宁走出录音棚,门没有关上,走廊的灯光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狭长的亮条。
温疏影终于把烟点上了,打火机的声音在空旷的棚里格外响。她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空调吹散,虚化了控制台上的屏幕。
“你们都听见了。”温疏影说,“那句'留给小林'。”
许临昭看着林见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他低下头,一张一张地收起调音台上的手稿,手指很稳,收好之后装进文件袋里,把黑色的封线绕了两圈。
“今天先到这。”他说。
林见鹿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钢琴,看着钢琴上已经被拿走便签纸的位置——那张纸留下的灰尘轮廓还清清楚楚地印在琴盖上面,长方形的,像一块褪了颜色的疤。
她想起谢予宁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那不是质问,不是警告。那是一种她在很多场合都见过的眼神,像一个人翻开一本陈年档案,发现自己早就被写进了某一页里。
棚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把调音台上那个U盘拿起来,翻了个面,螺丝扣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插拔过很多次。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今晚十二点,二院住院部九楼楼梯间。”
林见鹿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回复。窗户上那根断掉的吉他弦在空调外机的震动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什么人在远处拨了一下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