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录音棚只剩下一盏灯亮着。
林见鹿把调音台上的辅助灯拧到最亮,光线打在谱架上那张泛黄的手稿上,铅笔写的小节线已经被橡皮擦蹭淡了好几处,但谢彦标注的降B调指法依然清楚。她看了很久,伸手按下录音键,红色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
前奏从监听音箱里淌出来,底噪掺在弦乐里,像砂纸蹭过磁头。她开口唱了第一句,降B调的音高压在她声带的中低区,比平常演唱低了整整三度。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调子让歌词里那句“台阶湿了,我没站稳”变得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带着一种不该属于她的疲惫感。
她没停,继续往下唱。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门被撞开了。
金属碰撞的声音从门口炸开,紧接着是麦克风支架砸在地上的巨响——不锈钢管弹了两下,滚轮撞到调音台底座才停住。林见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落下去,转头看见许临昭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没拉,里面那件灰色T恤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
他手机屏幕亮着,白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把眼窝的阴影照得很深。
“你看这个。”许临昭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正对着林见鹿的脸。
消息界面,发件人是谢予宁的助理账号。内容很短,一行字:已向云盛集团法务部提交谢彦全部遗产的版权归属声明,申请于今日6时起生效。下面是一张附件截图,显示文件编号和提交时间,公章已经盖上了。
林见鹿看着那行字,手指慢慢从琴键上收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3点12分,距离六点还有不到三小时。
“所以呢?”她问。
“所以——”许临昭弯腰把麦克风支架捡起来,金属管在他手里捏得吱嘎响,“谢予宁要把谢彦所有东西锁死,包括那盘磁带。”
“什么磁带?”
许临昭没回答,按了几下手机屏幕,调出一个视频文件,点了播放,然后把手机搁在调音台上,屏幕朝上。
画面很暗,像是用手机从某个缝隙里偷拍的。走廊的白色瓷砖墙壁,应急灯发出惨绿色的光,画面晃了几下,然后固定在一个楼梯间的通风管道口上。镜头里出现一只手,手指瘦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医院那种蓝色手环。那只手把一盘磁带塞进了通风管道的百叶窗后面,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然后画面结束了。
林见鹿盯着最后定格的画面。那只手上的蓝色手环,医院住院部专用的款式。她抬头看许临昭:“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周既明发过来的。他说是监控视频的翻拍,时间——”许临昭顿了一下,“日期是三年前,谢彦住院期间。”
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嗡嗡的震动声,灯管里的电流不稳,闪了一下。
林见鹿站起来,走到调音台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画面分辨率很低,但那只手的位置和动作她反复看了三遍。最后她放下手机,说:“磁带在哪个医院,问过周既明没有?”
“问了。他没说,只说证据链不完整,公开之后反而容易被推翻。”许临昭把麦克风支架靠墙放好,手指在金属管上敲了两下,“但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谢彦生前最后一周,谢予宁去探过病,待了四十分钟。探病记录被他找人删了,但医院监控的备份还在。”
林见鹿没接话。她转身回到钢琴前面,坐下来,重新把手搭在琴键上。降B调的和弦按下去的时候,琴音在空荡荡的录音棚里散开,低音区那根弦明显走音了,嗡嗡地震着。
“你还唱?”许临昭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谢彦写这首歌的时候,你也在场?”林见鹿没回头,手指继续在琴键上摸那个走音的音符。
“不在。那时候我跟他在打官司,半年没说过话。”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该停下来?”
许临昭沉默了几秒,然后绕过钢琴,走到她侧面,拉开旁边那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写这个调。”他指了指谱架上的手稿,“降B调是他最讨厌的调式,你问过原因没有?”
林见鹿的手指停住了。
她确实没问过。录《荒原》的时候谢彦负责编曲,她只负责唱,两个人合作了大半年,她从来没听谢彦提过调式偏好这件事。他们之间的对话大多围绕旋律走向、混音比例和发行时间,几乎没有谈到过创作习惯背后的理由。
“他说过一个故事,”许临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他十八岁那年参加一个比赛,初赛唱的就是降B调,评审给了全场最低分。从那以后他再没用过这个调,写了也删。”
“那这首——”
“这首是他死前几天写的。”许临昭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回来,落在她脸上,“温疏影说,这盘磁带里的内容,谢彦录了三遍,前两遍都删了,第三遍才存下来。”
林见鹿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了很久,最后放下来,按了一个单音。走音的那个键,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由远及近。林见鹿和许临昭同时转头,看见温疏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咖啡,杯盖上凝着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
“都在?”温疏影把咖啡放在调音台上,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麦克风支架,“行,看来你们已经收到了。”
“收到什么?”许临昭问。
“谢予宁发的律师函副本。”温疏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展开,放在调音台上,“我刚到公司打卡,前台给我的。上面列了三项诉求:禁止任何人使用谢彦未公开发表的作品进行商业录制、禁止传播谢彦遗留的任何影像及音频资料、要求所有持有谢彦素材的人于24小时内归还并销毁。”
林见鹿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抬头,又放下。纸张边角被咖啡杯底渗出的水洇湿了一小块,墨迹化开了,正好糊住“归还”两个字。
“他这是要赶在六点之前把所有东西锁死。”温疏影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的。”
“周既明发的那段视频,来源确认过没有?”林见鹿问。
“确认了,是市立三院住院部楼梯间的监控。”温疏影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但我问了一圈,那个楼梯间的通风管道在今年三月份做过一次更换,原来的百叶窗拆掉了。”
许临昭猛地站起来:“所以磁带已经不在里面了?”
“不知道。”温疏影抬头看他,“谢予宁的动作比你快,还是比你慢,取决于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个地方。”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见鹿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画面里的蓝色手环,塞磁带的动作,应急灯惨绿色的光。她把进度条拉到最后一秒,定格在通风管道的百叶窗上——左上角有一张贴纸,白色的,上面印着医院的标识,下面有一行小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她把画面放大,推到最大倍数,像素点全碎了,但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三号楼,3F-5F”。
“三号楼三到五层,是肿瘤科住院部。”温疏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盯着屏幕说。
林见鹿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去哪?”许临昭问。
“三号楼。”林见鹿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五楼楼梯间的通风管道,换下来的百叶窗有专门存放的库房,所有旧配件统一保管半年后才处理。三月份换的,现在五月,应该还在。”
温疏影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库房的事?”
“因为我妈在市立三院住过两年。”林见鹿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调音台上那张律师函,“她住的就是肿瘤科。”
门合上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林见鹿的背影上,她脚步没停,拐过弯,消失在楼梯口。
温疏影转头看许临昭:“你不跟着去?”
许临昭没动,低头看着谱架上那张手稿。降B调的和弦标记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铅笔的痕迹被橡皮擦反复蹭过,纸面起了一层毛,但音符之间的连线画得很果断,收笔的时候力道大,连线的末端有个小小的勾。
“她唱得怎么样?”许临昭突然问。
温疏影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你进来之前,她唱的。”
温疏影想了想,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又喝了一口:“降B调不适合她,她咬字太硬,压不住那个低音区的共鸣。但她没停。”
许临昭把谱架上的手稿拿起来,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录音棚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初夏潮湿的气味和楼下垃圾桶翻倒的酸味。灯管闪了两下,灭了,又亮了。
许临昭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既明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库房在后勤楼负一层,钥匙在值班室墙上挂着,编号3-017。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