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之后，林羡之发现程瑞会经常看他。
起初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或是体育课排队的时候。程瑞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跟看别人没什么两样。
可林羡之的感知像是被嫉妒给磨尖了，他能分辨出那些目光里细微的差别——停留的时间比别人长半拍，移开的速度比别人慢一点，有一种少年人不会隐藏情绪的无措。
他坐在最后一排，每天看着程瑞的后脑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要程瑞身上那层温柔耀眼的光。不只是偷来十分钟、半小时、一节课而已。他要整片整片地拿过来，拿完了就再也不还。
可他试了两个月。
盯了两个月。
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程瑞说话的语调、走路不紧不慢的节奏、总是散发着亲和力的气场——可那些都是散的。像从衣服上剪下来的碎片，一片片攒着，却拼不出一件完整的衣裳。
直觉告诉他还差一步。
每一次偷到的东西都是浅层的、暂时的。真正让那些特质永远属于他的契机，他只隐约摸到了边缘。
那天在客厅盯着哥哥、嫉妒胀到满溢的时候，他拿走了哥哥身上最核心的东西。
那天在教室盯着程瑞和人群说笑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离某个临界点只差一张纸的厚度。
可他不知道那张纸该怎么捅破。
直到元旦前一周。
那天放学下大雨，很多人没带伞，堵在教学楼门厅里等雨小。林羡之刚好有一把伞，他撑开的时候听见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回头一看是班里一个女生，正用书包护着头发往屋檐底下缩，肩膀淋湿了一大片。
他犹豫了半秒。如果把伞递过去，他就要淋雨了。可不递的话，好像不符合他温柔亲和的人设呢。
“给你。”他把伞递过去。声音带着点暖意，表情很容易骗过许多人，可是递过去的动作却不太干脆。
女生抬头看他，有些意外：“那你呢？”
“我家离得挺近的。”
他说了个谎。其实他家坐公交要六站，雨这么大，跑去站台就已经淋湿了。
女生接过去，说了谢谢，又问：“那你怎么办？要不我们一起？”
林羡之摇头，笑了一下：
“男女授受不亲，我赶紧跑回家就没事啦。”
他没再多说，转身投进雨里。雨比刚才更大了，砸在头顶像小石子一样，衣领很快就湿透了，贴着后颈凉飕飕的。他低着头往前走，路过门厅拐角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人影靠在那儿，像站了很久。
他看过去。
果然在这里。
程瑞站在廊柱后面，没带伞，书包抱在胸前，肩膀也湿了一块。可他的目光追着刚才那个拿了伞的女生，又折回到林羡之身上。
林羡之没停。水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了眼睛，他抬手擦了一把。
“林羡之。”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程瑞从廊柱后面走出来，雨也淋在他身上，但他毫不在意似的，几步走到林羡之跟前。他们身高差了大半个头，程瑞低头看他，雨水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林羡之脸上。
“你把伞给别人了？”程瑞的语气很奇怪，听着像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林羡之状似有些意外，轻轻点了点头。
“你也没带伞呀程瑞同学。不好意思啊，我已经借给她了。”
林羡之说完，有些懊恼的低下了头。
“你跟她什么关系？”程瑞又问。雨声很大，他的声音被压得有些闷，可林羡之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耳朵里。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抬起头，迎着雨看程瑞的脸。程瑞的眉毛压着，嘴角往下抿，平时那种松弛、随意的神情没了。他整个人绷着，手指攥紧书包带子。
那眼神里面有一种东西，林羡之很熟悉。
是占有欲。
“我们都是同学啊，应该互相帮助嘛。”
他突然拉住程瑞的手。
“一起走吧，不要淋感冒了。”
就这样，一路拉着程瑞的手跑到公交站台。一直到他要等的班次终于进站，程瑞才松开紧扣住的两双手。
那天晚上——
林羡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下午那个瞬间翻来覆去地嚼。
程瑞问他“你跟她什么关系”的时候，语气里的东西太明显了。那不是一个普通同学该有的语气。他从里面解读出了困惑、不爽，还有一种"你不该把伞给她"的蛮横。
他闭上眼，把程瑞当时的表情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眉毛压下去的弧度、嘴角抿紧的线条、书包带子被紧紧攥在手中。他想起更早的时候，那次在教室里分薯片，程瑞看他的目光里就带着那一点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读懂了。
程瑞在看他。
从他凑过去要薯片的那天起，甚至可能更早，程瑞就在看他。
林羡之翻了个身。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情窦初开的喜悦，而是因为他终于摸到了那张纸在哪里。
窃取天赋的条件是嫉妒。他嫉妒别人身上的东西，嫉妒值满溢的时候，他能把那些东西剜过来。可他从来没试过反过来——如果别人嫉妒他呢？
如果程瑞在看着他，那程瑞身上一定也涌着某种情绪。没来由的追问和气愤——
那是程瑞的嫉妒。
对象是他。
林羡之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他忽然很想笑。
程瑞，这回可是你自己要弄丢你的天赋，那就别怪我啦。
接下来的两周，他开始做实验。
他不再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吃午饭了。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他挑了个四个人坐的桌子，每天十二点准时出现。
第一天他坐过去的时候，旁边两桌都是空的。
第二天程瑞的同桌端着餐盘在走廊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到了他隔壁桌。
第三天程瑞本人端着餐盘过来，依旧温和地问他：“这儿有人吗？”
林羡之摇头。
程瑞坐下来，他们面对面吃了二十分钟饭。程瑞话不多，但会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像是确认他还在。他吃得很慢，用筷子一粒一粒地夹米饭，每次林羡之起身要去加汤，他就跟着站起来。
课间的时候，林羡之开始主动往前排走了。他不往程瑞那圈人中间挤，只 坐在程瑞斜前方的空位上，拿一本课外书翻。有时候程瑞和人说笑的声音传过来，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翻书。可他明显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后颈上，那视线实在难以忽视。
有一次在座位上翻书，旁边有人经过蹭掉了他的笔袋。铅笔滚了一地，他弯腰去捡，还没够到，程瑞就已经先一步蹲下来，把那支滚到桌腿边的铅笔捡起来递给他。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程瑞的手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林羡之接过来道了谢，程瑞蹲在那儿没动，过了两秒才站起来走回去。
同桌戳了戳程瑞的胳膊肘：“你最近怎么老往那边跑？”
林羡之翻了一页书，注意力却没在书上。
程瑞答了什么他没听清，声音压得很低。可同桌接下来那句笑骂他听清了：
“你盯着人家干什么？林羡之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朋友。”
“别乱说！”程瑞的声音绷了一下。
林羡之把书合上，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他们桌沿的时候，他没往那边看，可他余光捕捉到程瑞的手指在桌面上凭空抓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又收回来了。
他在心底默默的想：程瑞同学，再多让我看到你失态的样子吧——我最喜欢你失态的样子了。
他知道，火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