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那年,林羡之终于上了初中。
教学楼是新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林羡之被分到初一四班。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让他做自我介绍时,他站在讲台上,面对四十多张陌生的脸,嘴唇张了张,只说出五个字:“我叫林羡之。”
这些年得到父母的偏爱后,他很少再会嫉妒别人。慢慢的,他又做回了那个乖乖听话、不争不抢的孩子。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笑了一下。老师替他打圆场,说“林羡之同学比较内向,大家以后多多关照”,给他随便指了个位置。
他坐过去,沉默地把书包塞进桌兜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上课听讲,下课趴在桌上,午休去食堂打饭,一个人端到角落吃。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回答得简短,对方接不上两句就走了,渐渐也就没人来找他。
但他又养成了那个习惯——盯着人看。
前排那个女生英语发音特别好听,老师每次让她领读的时候,林羡之就盯着她的嘴唇。看那弧度,看气流从齿缝间送出来的样子,他盯着看了两周,有天早读自己开口念了一个单词,发音竟和那女生一模一样。同桌扭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惊讶地说“你英语还挺标准的”。
那是偷来的。
那层薄薄的、不属于他的东西又浮上来了,贴在声带上,替他发了一个漂亮的声音。
但很快就散了。第二天再读那个词,又变回他自己那口平铺直叙的腔调。
他慢慢摸索出一些规律。被盯着的那个人情绪越高、越得意,他偷来的东西就越完整、越持久。
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找那些“正在发光”的人。运动会跑第一的、考试拿了奖状的、课间被围在中间讲笑话的。他的目光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们最耀眼的时候伸出去,轻轻摘走一片光。
有一次他偷了班里学习委员的专注力,连着两节自习课埋头做题,效率高得惊人。可下课铃一响,那层专注退干净了,他对着只差最后一步就解出来的大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借来的东西,终究是借来的。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初二那年冬天。
班上有个叫程瑞的男生,人缘好得不像话。个子高,眉眼干净,性格温和,成绩中等偏上但从不让人有压力。课间他的座位永远围着一圈人,讲笑话也好,分零食也好,甚至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写作业,都有人凑过去跟他并排坐。
林羡之坐在斜后方,隔着两排桌子,每天都看着程瑞。
他盯了程瑞一个学期。从秋天到冬天,从短袖到棉服。他看程瑞怎么跟人打招呼——抬手的同时嘴角扬起来;看程瑞怎么拒绝别人——“今天不行哦,作业没写完呢”,语气很温柔但不容商量;看程瑞被老师批评时怎么认错——低头,乖顺地应“对不起老师我错了”,然后等人走了抬头冲同桌吐舌头。
那些细节他记得比数学公式还清楚。
他试着偷了程瑞很多东西——打招呼的方式、拒绝人的语气——可没有一样真正长在他身上。那些东西像借来的衣服,穿上去大了或者小了,走两步就掉,怎么看都别扭。
可他还是忍不住看。
那天是十二月,期末考前最后一个周五。体育课因为操场结冰改成了室内自由活动,全班窝在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程瑞座位那圈又聚了人,有人带了零食来分,一袋薯片传了一圈,到程远手里他抓了一把又递回去,旁边的人笑着推他肩膀,说你手怎么这么大,一把捞走半袋薯片。
程瑞笑着,眼睛弯弯的。
林羡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隔着两排人,看着那圈热闹。暖气烘得他脸发红,可身上是凉的。
他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
零食传到他这排就停了。前桌的人没回头问他,同桌趴在桌上睡觉,没人记得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一个人。
他盯着程瑞。
程瑞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节轻轻叩着。日光灯的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睫毛长,鼻梁挺,嘴角带着那种松弛的、自然的笑。
凭什么。
那三个字又来了。凭什么程瑞坐在那里就有人围上去,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记得分他零食,凭什么自己坐在最后一排像透明人一样——
他盯着程瑞。死死地盯着。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对方身上,钉在那道侧脸的轮廓上。
嫉妒再次翻涌上来。又烫又酸,灌进四肢,灌进指尖,再灌进他咬紧的牙关里。
熟悉的暖流又来了。
林羡之慢慢松开手。
他站起来。旁边的同桌翻了个身,没醒。
他绕过桌椅,朝那圈热闹走过去。步子不急不缓。
“也分我一口呗。”他开口。
声音是松的,带着笑意。那袋薯片传到一半,有人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林羡之会主动凑过来。
程瑞也抬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林羡之在笑。嘴角那个弧度是精准的,和程瑞平时分零食给别人时一模一样——松弛、让人没法拒绝。
“喏。”程瑞把袋子递过来,手指从袋口松开,他的目光在林羡之脸上停了一拍,微微愣神了一下,原来林羡之长这样吗?
林羡之伸手进去只拿了两片。薯片碎屑沾在指腹上,他塞进嘴里嚼了,然后冲程瑞甜甜的道了一声:“谢谢你啦。”
旁边有人起哄:“林羡之你声音这么好听啊,怎么不多和我们说说话?”还有人笑:“你刚才走过来我以为你找人打架呢。”
林羡之没答。
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点新奇和善意,不再是透明的。
他站在那圈热闹的边缘,一只脚已经踩进去了。
暖流裹着他,替他迎着那些目光。
可他知道,退潮总会来。
他尝着嘴里的薯片味儿,咸的,有点辣。他努力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个瞬间——站在人群里,能自然地伸手去够一袋零食的瞬间。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程瑞脸上。程瑞还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清亮,里面有好奇,有一点打量,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程瑞忽然开口:“你平时怎么不来一起玩?”
暖流还撑着他。林羡之笑了笑:“你们太吵了。”
旁边的人笑骂着推了他一把,他晃了一下,又站住了。那层借来的外壳稳稳地裹着他,暂时还没漏。
他今天站在了那圈光里。
窗外开始飘雪了。教室里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有人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大家抱怨了几声又被合上。
林羡之站在人群里,嘴角那抹笑还挂着。
他想把这十分钟延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