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什么,退后一步,转身走了。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哥哥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又捡起来了,可半天没听见视频的声音。
林羡之走回客厅。穿衣镜还在那儿,他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张脸仍然在笑。他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副从哥哥身上剥下来的表情,心脏跳得又重又响。
然后——
暖流退潮了。
先是肩膀塌了,然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抹平,最后是眼神,从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重新变回他自己——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的模样。
他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他又变回那个头发软塌塌、眼睛空空、嘴角耷拉着的孩子。
方才那些话、那个笑、那个倚着门框歪头的姿势,全没了。
只剩他自己,和一面映不出别人的镜子。
林羡之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是温的,可那层温的是他自己的皮肉。偷来的东西已经走了。
哥哥从房间里追出来,狠狠地摔出几件小东西,是林羡之为数不多的东西。
不是昂贵的玩具,只是林羡之攒了很久的糖、捡来的好看石子、老师奖励的小红花贴纸。
嘲弄的说道:
“你装什么呢,你就是不如我。”
“爸妈本来就不喜欢你,你装的再乖也没用。”
孩童最纯粹的恶意,精准戳在弟弟最自卑的地方。
林羡之突然想起,幼儿园放学,别的小孩欺负自己,推他、抢他书包。
人前哥哥会冲过来把人赶走,护住弟弟,让所有人夸他懂事护短。
可回家关上门,他会捏着林羡之的手腕,眼底没半点温度,恶意的问:
“为什么别人只欺负你不欺负我?”
“是你太没用。”
年幼的林羡之听不懂复杂的人心。
他只知道,全世界只有哥哥会护着他,也只有哥哥,会一次次、精准地戳碎他仅有的自尊。
最残忍的是,这份恶意永远无人作证。
所有温柔有目共睹,所有恶意悄无声息
“林羡之,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林羡之猛地摇头,眼眶发红,却始终说不出那句:“不是。”
哥哥抬手,看似温柔地按住他的后脑勺,力道却带着无形的压制,“你本来就不该和我抢,听到没有?”
这是独属于两个人的隐秘霸凌。
养成了林羡之刻入骨髓的认知。
——哥哥的可爱是假的。
——哥哥的单纯是演的。
——他活着,就只能是衬托哥哥的影子。
——他所有的委屈,永远无处诉说,无人相信。
也是这些无人知晓的隐性霸凌,悄悄在他心底埋下了嫉妒的种子。
他羡慕哥哥的坦荡。
他憎恨哥哥的虚伪。
他不甘被这个人拿捏一辈子、压制一辈子、做一辈子的陪衬。
他嫉妒。
黑暗里,哥哥陌生冰冷的眼神吓得林羡之浑身僵硬,只能死死拉住衣角,逼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
“哼,你再装这副可怜样子给爸妈看我就打你信不信?”
“知道了,哥哥。我以后不会了。”
听到满意的回答,哥哥才趾高气昂的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心底有个声音疯狂笃定地嘶吼——
凭什么?
凭什么哥哥能这样对我?
我不要借了。
我要抢。
哥哥的一切。
全部,归我。
极致浓烈的执念轰然冲破所有桎梏,嫉妒之情第一次爆发出最极致霸道的力量。
冰冷的洪流,瞬间席卷林羡之全身。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房间内的哥哥身上,被硬生生剥离、拖拽、渡到自己的骨血里。
那是哥哥与生俱来讨人喜欢的姿态。
就在一片模糊的神识里,他好像又看见了梦里那面镜子。灰蒙蒙的雾,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亮,一小片薄薄的光。
这一次,那片光比上次更大更亮。
他闭上眼。手指微微蜷起来,然后他想起方才对哥哥说的那句话——“我想要,我自己拿”。
从嘴里说出来的那一秒,那比他说过的所有话都更像真的。
林羡之睁开眼。
他盯着暗掉的镜面。里面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影,轮廓是不清晰的,但镶嵌进去了一块刚刚出现的碎片。
他还不知道,那里面很快会装下别的什么。
客厅那边传来开门声,母亲回来了。鞋跟嗒嗒地响,她在玄关说“今天回来晚了,你们饿了没”,哥哥从房里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林羡之转身走向玄关。
母亲弯腰换鞋,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宝,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吗?”
他软软的说:“我没事,妈咪。”
母亲看了他两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作业写完了就来吃饭吧,妈妈给你们带了酸菜鱼。”
妈妈从他身边走过去,围裙带子在身后飘了一下。客厅的灯啪地亮起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通明。
刚走出房间的哥哥愣住。
他莫名觉得心底空了一块。
以前从容自信的眉眼,骤然染上一丝茫然。他习惯性地想对着母亲撒娇说笑,却发现往日脱口而出的温软语调消失不再。
他试着弯眼微笑,笑容却僵硬、平淡,再也没有从前让人心生欢喜的暖意。
浑身别扭,像是丢了陪伴自己十年的东西,整个人变得沉闷、寡言、毫无灵气。
母亲揽过林羡之,语气是多年来从未对他有过的温柔:“快来吃饭吧小宝,在家是不是饿坏了?”
没有敷衍,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偏爱。
一旁刚走进门的爸爸也点头附和,笑着看向他:“小宝这次考试辛苦了,过来一起坐。”
放在从前,这份温柔只属于哥哥。
可现在,父母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了林羡之身上。
他们莫名觉得,今天的小儿子格外招人疼,温顺、干净、让人看着就心生柔软。
而原本众星捧月的哥哥,站在原地,变得黯淡、普通、无人在意。
他看着突然变得讨人喜欢的弟弟,心底空空落落,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的天赋,他与生俱来的讨喜,彻底易主。
林羡之坐在沙发角落,安静地接过妈妈递来的筷子,唇角带着纯白的笑意。
心底没有愧疚,没有不安。
只有极致的、偏执的满足。
他终于不用再做影子。
他只是,把这些年黑暗里、无人看见的所有欺凌、所有压抑、所有不公,尽数讨了回来而已。
他偷走了哥哥最珍贵的天光,把别人与生俱来的偏爱,变成了自己身上的铠甲。
从此以后,父母的偏爱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