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羡之依旧是那个最懂事的孩子。
早睡早起，按时上学，从不主动要玩具，从不哭闹撒娇，考出不错的成绩也只会默默把试卷叠好塞进书包，从不主动讨要夸奖。
只是他多了一个习惯。
他喜欢盯着别人看。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某个人，追着对方身上的什么东西——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被老师点名夸奖时微微泛红的脸颊、课间被同学簇拥时自然搭在别人肩上的手。
他说不上来自己到底要找什么。只是每次看见别人身上有自己没有的东西，胸口就会涌上一种奇异的、酸胀的涩意。
可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看。看完了，低下头，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脚尖前面那块地砖上。
哥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那天傍晚，林羡之在客厅写作业，母亲还没下班，客厅里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电视开着，放的是动画片，哥哥盘腿坐在沙发上看，薯片袋子搁在膝盖上，哗啦哗啦地响。
林羡之低着头抄写古诗词，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走。他尽量不抬头，尽量不去看沙发那边。可余光里哥哥翘起来的脚踝还是钻进来了，白生生的，一晃一晃。
哥哥忽然转过头。
“林羡之。”他叫他的全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洋洋的意味。
林羡之的笔停了一下，没应。
“你最近老盯着我干什么？”哥哥把薯片袋子往茶几上一放，两条腿从沙发上荡下来，踩在地板上。他比林羡之大两岁，个子高出一截，低头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不明不白的居高临下。“你该不会是想学我吧？”
他笑起来，嘴角斜着，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学不来的，我跟你说了。你那副样子，就跟阴沟里的老鼠、臭虫一样，谁愿意跟你玩啊？”
林羡之收紧了铅笔。铅芯啪地一声断了，一小截黑色的笔芯落在作业本上，像只死掉的虫子。
哥哥并没有没注意到。他重新抓起薯片袋子，从里面掏出最后几片碎渣，仰头倒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完了，把空袋子揉成一团，随手朝垃圾桶方向一扔，没扔进去，袋子在半路散开，碎屑洒了一地。
“而且你发现了没有，”哥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从沙发上站起来，经过林羡之身边时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恶意直白的笃定，“妈妈那天抱你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僵的。你知道吗？跟块木头似的，换谁抱着都不舒服。”
他走了。
脚步声踩在地板上，渐渐远了。然后砰一声，房门关上，电视还在响，动画片里的主角在喊什么友情啊、羁绊啊的口号，嗡嗡的，听不真切。
林羡之坐在原地。
铅芯断了，他没有管。那截黑色的断口戳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碎薯片从他脚边散到茶几腿边，满地都是，没有人扫。
他慢慢抬起头。茶几对面那面穿衣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软塌塌地趴在额前；眼睛很大，但里面空空的，没什么光；嘴角耷拉着，下巴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棵没晒够太阳的、叶子发黄的小苗。
凭什么。
这三个字又冒出来了。比上次更烫、更沉，从胸腔里顶上来，一路烧到眉心。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脑子里却全是哥哥方才那个笑——斜着嘴角，懒洋洋的、有恃无恐的笑。还有母亲那天剥栗子仁的手指，她看向哥哥时睫毛弯下来的弧度，她说"我们大宝最勇敢了"的尾音，轻轻地往上飘。
同样的母亲，同样的家，哥哥踩脏的地板有人拖，哥哥洒出来的薯片碎屑不用自己扫。他呢？他考了第一名，换来的只是试卷被叠好塞进抽屉、一句“妈妈真为你骄傲”——那句话现在想起来都轻飘飘的，说过也就散了。
他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越来越扭曲的脸。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他想起那天傍晚从掌心涌出来的暖流。想起自己被抱住的那几秒钟。想起那个柔软的、会说“妈妈我好累”的孩子——
那个孩子是他吗？还是他偷来的皮囊？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哥哥凭什么站在那儿笑他？凭什么在母亲面前撒娇的是哥哥，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也是哥哥？凭什么哥哥抱着那些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还不忘回头踹他一脚？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里面烧着名为嫉妒的火焰。
然后他偏过头，目光穿过客厅，透过一道墙壁，精准地落在哥哥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他想象哥哥此刻正躺在那张床上玩手机，想象他翘着腿，嘴里哼着跑调的歌，想象他方才得意洋洋说“学不来的”时那条晃了一晃的脚踝——
嫉妒在他的全身蔓延开来。灌满了胸腔、腹腔、四肢百骸。比上次更剧烈，更汹涌，他整个人都在发烫，手心的汗渗出来，黏糊糊地贴在裤缝上。
镜子里那张脸开始变了。先是眉眼，原本耷拉着的弧度慢慢撑开，眼角略微下垂；然后嘴角，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翘上去，那个弧度和哥哥的笑几乎一模一样；最后是整个人的仪态，缩着的肩膀展开了，含着的胸也挺直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慵懒而从容。
他站起来。
腿有点软，一步一步挪到穿衣镜前，凑近了看自己。镜子里那张脸并不陌生，陌生的是神情——那是一种可爱的、讨人喜欢的神情。和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但挂在上面的神情像是从别人身上剥下来再贴上去的。
他张嘴。
“我是林羡之，”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软，“你今天看起来好漂亮哦。”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根本不是他会说的话。他不会夸人漂亮，不会用这种拖长的调子说话，更不会在说完之后对着镜子歪一下头——可他确确实实歪了头，镜子里那个男孩弯着眼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可爱又没有攻击性。
他转过身，朝哥哥的房门走去。
“哥哥。”他敲门，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刻意的甜。里面传来哥哥不耐烦的哼声，他推门进去，倚着门框，歪着头看床上那个抱着手机的人。
哥哥抬头。看见他的瞬间，表情凝固了。
林羡之知道对方看见了什么。看见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脸上却挂着自己惯常的表情。那种不可一世的、全世界都该围着我转的表情。
“你——”哥哥坐起来，手机啪嗒掉在床上。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张着，看起来有点傻。
“我来跟你说，”林羡之笑了笑，嘴角那个斜斜的弧度精准地复制了哥哥方才看他的模样，“哥哥说得对，我是学不来哥哥那么讨人喜欢的样子。但——”
他上前一步，凑近了些。两个人的脸相距只有一尺，哥哥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哥哥往后缩了一下。
“但我不需要学。”林羡之说，声音很轻，像羽毛挠在耳朵上。“哥哥，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想要，我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