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意外地放下手机,将吹干的头发用个皮绳简单绑起,翻开书,开始学习。
下午就一堂课,课程结束,雨停了。
手机传来消息,是外婆发来的。
【溺溺,医院没钱了】
林溺站在凉风里好久,回复:【外婆,我有钱,只是忘交了,不着急】
发送完毕,林溺仰颈看灰蒙蒙的天,切换聊天框,给温舒俞发消息。
【温小姐,能不能提前预支我五万?】
温舒俞:【有进展了?】
林溺想了想,回复得含糊又引人遐想:【我们加了彼此的微信,晚上还约了一起吃饭】
温舒俞:【我去,厉害啊,不愧是校花,看来有戏!】
接着,立刻给她转了五万。
林溺看着转来的钱,内心腹诽。
有戏,当然有戏,马戏团有她的戏。
林溺回:【谢谢,我会努力的,要是没成功,我再把钱连本带息的还你】
温舒俞:【加油,再接再厉!】
晚上,林溺去校食堂打包了排骨汤和米饭,匆匆赶到医院时是晚上八点。
病房是双人间,外婆从家里带了个折叠床和一床棉被,晚上睡在病房过道里。
林溺进来时,母亲林晚霜还在睡。
“溺溺来了。”邻床的老太太为人和善,见她们困难,经常把家人送来的水果分给她们一些。
她朝老太太礼貌地打招呼,“您好些了吗?”放轻了脚步,把保温壶和米饭放在床头柜上。
老太太叹气,“还不是老样子,不过有你外婆陪着说话,倒也没那么闷了。”
说着打开铁皮柜给她拿零食吃,林溺笑着婉拒了。
外婆捏着衣角走到她跟前,声音纹弱,“溺溺啊,咱们真的还有钱缴费吗?”
这些年给林晚霜治病,存款花完了,乡下的老房卖了,地也转让了出去。
她很清楚家里再也挤不出一分钱了。
“有。”林溺将排骨汤盛出来两碗。
一碗给外婆,一碗端给隔壁老太太。
林晚霜还没醒,盛出来会放凉,剩下的先放在保温壶里。
“外婆,治疗费我已经续上了,您和妈在医院安心治病就好。”
她沉稳的声音像是压不垮的顶梁柱。
外婆接过她递来的排骨汤,皱纹纵横的脸全是忧虑,“可是你还在上学,哪来这么多钱啊?”
“学校有奖学金,我多打了几份工,学校没什么花到钱的地方,存下来钱很容易的。”
老人知道这话多半掺假,但抹了抹眼泪,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医院有洗衣房,但不对外服务。
林溺将外婆和林晚霜换洗的衣服利索地塞进准备好的塑料袋里,足足两大包,准备拿回寝室洗好晾干后再送来。
九点钟,林溺跟外婆说着话,林晚霜醒了。
外婆马上盛了一碗排骨汤给她,林晚霜抬手砸在林溺身上。
林溺额头被砸出了一道血痕,胳膊烫红了巴掌大的一片。
她没吭声,在林晚霜的咒骂中,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
“滚!谁让你来的,野种杂种!我不想见到你!滚啊!”
“呜呜呜妈,让她滚,啊——我不要见到她,好恶心!好恶心!”
纸巾和枕头伴随尖锐的嘶吼,接二连三砸在林溺瘦弱弯曲的脊背上。
外婆心疼地抱住林晚霜,眼泪流得很凶。
“乖,没事了,不怕,霜霜不怕啊。”
林溺头发被砸得凌乱,一言不发捡起那些的碎片丢进垃圾桶,拎起包和塑料袋。
低声说了句,“行,我知道了,我这就走。”
过程中林溺一直没敢抬头,但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转身看她一眼。
那一眼,她看到了林晚霜眼里清晰无比的恨意和憎恶。
像看阴沟里腐烂的垃圾。
猛然间林溺的口鼻都仿佛窒涩住,被那束目光钉在原地忘记怎么呼吸。
直到外婆过来将她推出去,重新关上病房的门。
里面传出林晚霜阵阵呜咽。
如细密又尖锐的钢刺反复扎入她的皮肤里。
林溺双肩卸了力垂在身侧,摸索到墙边,后脑勺在冰冷的墙壁上蹭了两下。
抬手碰了下额头划伤的地方,没什么刺痛感,但就是说不出来哪里痛,浑身都很难受。
过了很久,病房终于安静下来,林晚霜沉沉睡去。
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对话:
“老妹妹,林溺这孩子不是晚霜的女儿吗,怎么次次都跟见了仇人一样,不是打就是骂。”
外婆抹着眼泪,只说了一句话,“溺溺是晚霜被拐到山里生的孩子……”
老太太听到这话沉默了。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多少知道点儿林晚霜的事。
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大二出去旅游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卖到了山里,十年前才找回来。
但找回来后已经残废了,双腿一瘸一拐,精神也不稳定,这些年一直靠药养着命。
“作孽啊,多好的孩子。”老太太叹气。
那滴悬在眼眶的眼泪半天没落下来,林溺试图平稳呼吸,肺部却故意作对般的被绞紧。
半个小时后,外婆从病房出来。
看到她额头的伤,嘴唇嗫嚅,“伤得不重吧?”
林溺后背倚在墙上摇头,生硬地挤出一丝笑来,“没事的。”
外婆伸向她的手犹豫两秒又落回身侧,“你妈她……”
林溺接话,“我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医生说了,她最近精神状态不稳定,对身边的人做出过激行为,都是正常的。”像是在安慰自己,声音放得很轻,“是我做的不够周到,下次我多多注意就好了。”
“别怨你妈妈,她这辈子很苦。”
林溺没资格谈这种情绪,“怎么会。”
外婆眉心稍展,“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林溺垂下眼睫,瘦削的脊梁低了三寸,安静地点头。
她很懂事。
否则哪怕那天跪烂膝盖,外婆也不会把她从那个地方带出来。
这些年,林溺虽然喊她一声‘外婆’,外婆偶尔也喊自己一声‘溺溺’,但这两个称呼之间隔了一层又尖又刺的瓷片,每喊一次,彼此都要在上面走一遍,脚底扎穿,心底也会再次涌上来那股难以消化的灰暗和晦涩。
外婆很善良,对她很好,但这种好不夹杂多余的情感,如果有的话,也应该是恨吧。
林溺没资格怨任何人,更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可她的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麻烦,所以她一直知道自己的位置,从来不敢奢想太多。
从医院出来,林溺孤身站在这片钢筋水泥铸造的森林里,身体像被霓虹切割成好几片。
四面八方的风涌进残缺的躯体。
她冷得四肢颤栗,却好像别无他法。
走回学校,差不多十点钟了。
正好到跟沈危约定的时间。
站在餐厅外,她看到落地窗前倒映的自己,泛红的眼、苍白的脸,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真够丑的。
林溺长长舒出一口气,好像这样心口那团糟糕的情绪就可以少一点,继而拍拍脸,扬起一抹天真烂漫的笑,走进餐厅厚脸皮地只要了杯免费的白开水,借着背景拍了几张照片,又对着镜头拍了张自拍。
发了条仅沈危可见的朋友圈:
【等不到想见的人,待在餐厅也像下雨(╥o╥)】
拍完照片,她就走了。
林溺知道沈危不会来。
要是这么好钓,温舒俞派出去的那三位也不会败那么快。
这么发,是想先立稳深情人设。
他顶着假少爷的标签,正是人生低谷期。
而男人呢,失意落寞的时候,看到还有这么一个默默爱他且乖巧懂事的女人,总会生出那么一丁点儿触动。
——
裹着浴巾从浴室出来,沈危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
捡起岛台上的手机,后腰靠在岛台,寡淡的眸透过湿润的额发,视线落在微信界面上。
除了几条比较重要的工作信息,没有别的了。
指骨敲了几下手机侧栏。
瞧了眼时间,十点。
巧的是,朋友圈几乎掐着点出现了她的消息。
指尖在屏幕前停顿一秒,沈危拧开水,点开。
那条的文案配图是两张餐厅的背景,第三张是她的自拍。
她换了件粉色短袖,细细的肩带穿过凝白的颈系在后边,在披散的长发里若隐若现,粉色的布料与白腻的肌肤撞出靡丽的视觉效果。
此刻托着下巴,眼圈红红的,愁眉苦脸地看着屏幕,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上好似有少女写不完的心事。
为了扮可怜,似乎还刻意揉红了眼睛,这女孩撩人的手法处处透着拙劣,但……
沈危低下头,水珠沿着发丝滴在屏幕上,鬼使神差牵动指骨放大了那张图。
从眼睛,鼻子,到嘴唇,再到脖颈,和纤细的手腕。
光影下的肤色,柔软的发丝,每一寸骨骼轮廓,脸上分明做作的表情……
都莫名很对他的点。
沈危嗓子忽然有点干,漆黑的眸盯着屏幕里她的眼,仰头喝水时喉结微滚。
一瓶冰水喝尽,他丢了水瓶,抬步走进卧室。
出来时换了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