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的地方距离西京大不远。
十点二十分,车稳稳停在西京大北门的西餐厅门口。
夜色弥漫,沈危从车上下来,踩着晦暗的光线,步入餐厅。
服务生明显能感觉到他与旁人迥然不同的气质,年轻却不容小觑,立刻迎上来。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沈危长得很高,立在那里,漆黑的眸往里淡淡地扫,一揽全局,但没见到人。
点开手机,给他看。
“见过她吗?”
屏幕里正是林溺发在朋友圈的那张自拍。
服务生的脑袋凑到屏幕前,点头,指向靠窗的位置。
“见过,刚才她在那坐了没两分钟,点了杯免费的白开水就走了。”
什么都没点,再加上长得好,所以他记得特别清楚。
沈危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稍稍用力,腕骨凌厉,筋脉明显,唇间冷不丁地溢出一声笑。
两分钟,就走了。
好一个不见不散。
服务生仰头看他,只觉得这笑容禁欲又危险,看得人浑身又麻又冷。
沈危收起手机,转身出了餐厅,坐回车上。
没马上走,闲适地靠在驾驶座,霓虹光影里,敛着漆黑的眉眼,垂在车窗冷白的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后视镜倒映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以及他隐匿在黑暗里过分疏冷的侧脸。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车子没有驶动的迹象,驾驶座里的人偶尔漫不经心地扫过时间,大多数时间在闭目养神。
耐心的,似乎在等待什么。
十点四十分,那根轻敲车身的指稍顿,收回。
他划开手机,点开“林溺”的微信,温吞地敲下一行字。
【我到了】
微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林溺正握着楼梯扶手,往上铺爬。
爬回上铺刚躺下来,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她双手一抖,差点连手机带人一起滚下床。
二十万居然去了餐厅。
不是没兴趣吗。
她有点迷茫,更多的是心慌。
本以为沈危这样难搞的人,不把她删了就不错了,不可能去餐厅赴约,所以她拍了照片打完卡,表演一下深情就走了。
现在他人去了,而她还在宿舍,这不人设崩塌吗。
两秒钟后她冷静,试探性打字:【您到……哪了?】
W:【餐厅】
W:【你在哪】
林溺深深吸了口气。
总不能跟他说,压根没想你来,已经回床睡觉了吧。
酝酿一会儿措辞:
【人家等你好久,你都没来,因为肚子疼的厉害,先去医院看病了~】
先是明里暗里控诉他迟到,再趁机卖波惨,说明一下没在餐厅的理由。
沈危看着这行消息,眉梢缓慢挑起。
W:【是吗,哪家医院,我去看你】
他能这么好心?
林溺:【不用麻烦啦,我已经回宿舍,好的差不多了~】
W:【哦,预算表】
林溺迅速把电子版发过去。
沈危没点开,单手打字的速度不紧不慢。
W:【不是你说电子版伤眼吗】
握着手机的林溺噎住。
下一秒,对方又发来。
W:【北门餐厅,不见不散】
林溺险些抓狂。
偏偏她找不到任何拒绝的余地。
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进展,如果这次鸽了他,很有可能她将从沈危的微信列表里消失,先前所做的努力功亏一篑。
林溺从上铺一步两楼梯地爬下来,边脱睡衣换衣服,边看时间。
女生宿舍晚上十一点熄灯锁门。
现在是十点四十五分。
北门虽然不远,但跑个来回需要十分钟,简直太极限了。
“林溺,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宿舍马上就要熄灯锁门了。”
周青青看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趴在上铺问。
林溺仰头,“我素颜还可以吗?”
周青青没好气,“滚,炫耀什么。”拉上床帘。
林溺手臂夹着手机和预算表,边用皮筋绑头发,边冲出去。
气喘吁吁跑到地方的时候,餐厅已经准备打烊了,都是往外走的客人。
林溺转了两圈都没看到人,找到一个服务生,喘着粗气问,“请、请问,有看到一个又高又帅但脾气一看就很臭的男生吗?”
哪怕她素颜,服务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见服务生没回,林溺飞快滑动手机,从学校论坛随便找出一张沈危的照片给他看。
照片是楼主在校庆拍的,他单手插兜,松弛倦怠地站在讲台上,另一只骨节微凸的手拿着发言稿,脑袋稍侧,薄唇淡扯着。
识别度很强的一张脸。
“就是他,见过吗?”
服务生嘴角扯了扯,这俩人真有意思,能没见过吗。
他不想骗这么漂亮的姑娘,实话实说道,“见过,刚才他还问你来着,不过问完就走了。”
林溺惊讶,“走了?”
“是啊,走了有二十来分钟吧。”
从餐厅出来,霓虹在她脸上眩目斑斓,林溺攥紧预算表,终于反应过来。
她被耍了。
好一个不见不散。
是压根没打算见。
林溺仰头呵了一声,站在路边,风吹来,把自己给气笑了。
狗男人。
可她没时间生气,还有五分钟寝室门就要关了,提起一口气,朝北门一路狂奔。
刚到大门,手机震动。
林溺划开微信。
W:【预算表】
林溺差点破口大骂。
预算你个大爷。
然而微信的回复还是娇娇软软的口吻:【我没看见你呀~】
W:【回头】
林溺看到这条消息,下意识回身,一道刺眼白光将她照个彻底。
她伸手挡住光线,眯着眼从指缝逐渐看清不远处的那辆黑色revuelto。
像只匍匐在黑夜的假寐凶兽。
路灯昏暗,驾驶座上的人隐匿在暗影里,远远的,隐约看到男人一截线条优越的下颌,瞧不清什么神色。
倒是搭在半落车窗的细指,显得过分修长迷人。
沈危透过车窗,黑漆漆的眸睨着前方。
路上晃过几道光影,在他脸上转了几道痕迹。
林溺终于看清沈危。
他没走?
她不认识沈危的车,车的颜色太黑,再加上停在路边不起眼的树底下,她跑得太急,并没有注意到这辆车的存在。
也就是说,他刚才就这么看着她在餐厅和学校之间跑来跑去?
这只是林溺的猜测,并没有得到证实,现在也无暇多想。
拨弄了下脸颊脸侧的碎发,林溺立刻扬起一抹甜笑,小跑到车边,“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沈危稍抬眼睑,和她的目光对上,脸上没什么情绪,黑眸一错不落地盯着她。
深邃,直白又讳莫。
仿佛能瞬间将她的伪装穿透。
林溺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她笑容维持得很好。
将文件递向车窗,“这是预算表,你看看。”
沈危视线从文件上划过,又落回她脸上。
比白天的时候顺眼多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脂粉色彩,大概跑得太急,过分白净的一张脸透出一点淡淡的绯色。
脚上是一双米黄色的拖鞋,圆润的脚趾在里面蜷缩着,身上的裙子也没整理,皱皱巴巴。
其实,他把车停在餐厅对面了。
她从北门飞奔进餐厅,又站在餐厅外磨牙切齿的样子,沈危看个正着。
就说她在装。
“哦。”沈危接过,在车里翻看两页。
看似漫不经意的来了句,“头一次见这么健步如飞的病人,跑得挺快。”
林溺终于想起自己‘肚子疼去医院’的借口,刚才他八成瞧见了,双手立刻捂住小腹,眼睫眨得飞快,撩人的话张嘴就来。
“去见想见的人当然要用跑的了,为了见你,我跑得太快,脑袋还磕了一下呢。”
她撩起额前的碎发,隐约是有一道红痕,但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看得并不清晰。
“如果是别人,明天早上都不一定瞧得见我。”
林溺始终笑眯眯的,心想这不得把你感动死。
结果对方神色淡淡,专注地翻看预算表,似乎没被她骗到。
她讪讪地落下手,有点演不下去了。
有风刮来,树影在她身上摇曳。
林溺站在那搓了搓手臂,一直留意着时间,“那个少爷,您看着,我先回去?”
沈危慢腾腾地抬眼,“你有当奴才的怪癖?”
林溺才想起他在微信上说要换个称呼的问题。
林溺:“沈危同学……”
沈危稍抬眉骨,“微信上是这个称呼吗。”
林溺凝滞一瞬。
微信上,她故意撩他,喊的是‘亲爱的’,当时他还让她滚来着……
林溺缓慢眨了一下眼睛,“那个称呼是我喊给我未来男朋友听的,你要现在听吗。”
沈危指腹蹭了下纸张,碎发半遮眉眼,“是吗,我看你在微信喊得挺欢。”
她杏眼澄净,“因为我确定你是我未来的男朋友,所以提前让你享受一下福利,但仅此一次,如果沈危同学还想听,那就要跟我交往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