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晴冷。八时三十分分。
车在崇山峻岭间穿行。
江昭然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屏幕上乱划,想找首歌听。
“五一就没别的地方去了,非得去八一水库?还不如在我们刚刚经过的那个村子里玩——路边的是棵枣树吧?那么大。”他头也不回。
后排座上,苏晓棠歪着头靠在林墨远肩头,指尖慢悠悠划着手机屏幕。林墨远闭着眼睛,脑袋随着车身轻轻晃着,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是你自己说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副驾上的陆砚秋头都没抬,继续翻看手机地图。
“我哪知道这么偏,”江昭然嘟囔,“导航都没信号了——哎,来个果冻”
他向陆砚秋伸出手。
陆砚秋打开他,“吃吃吃,还吃,嘴就不能闲一会儿。”
“哈哈,砚秋,你还好意思说昭然,这不都是你惯的嘛。”苏晓棠笑着。
“吃东西可以提神,砚秋,再给他一个。”林墨远打趣。
陆砚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果冻,撕掉皮,塞到江昭然嘴里,“别再要了,专心开车!这可是在悬崖边上呢。”
“得嘞,遵命。”江昭然笑起来。
“又没信号了,你看,”苏晓棠撒娇似的把手机举到林墨远面前。手机屏幕左上角显示“无服务”。
“这下好了,彻底失联了。” 她噘起嘴。
“山里信号本来就不好,正常。对了昭然,你现在的工作咋样?”林墨远问。
“档案局能有啥花样,就那样,清闲得很,日子舒坦着呢。”江昭然吧咂吧咂嘴,很惬意的样子。
“你就羡慕死我们吧。”苏晓棠鼻子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砚秋呢?你还是在那儿?”林墨远又问。
“还能去哪儿?老板对我不错,公司业绩也可以,知足了。”陆砚秋微微一笑。
“那可不,大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年薪,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求不来呢。”苏晓棠咯咯笑起来。
“你们俩明年都该毕业了吧?”陆砚秋问。
“嗯。我俩正准备毕业论文。墨远的课题——对了砚秋,你们河海矿业公司是从原来的河海矿山机械厂改制来的吧?我的论文选题是‘国企改革的历史与现实发展’。回头我去你们公司调研调研,行不行?”
“行呀,欢迎欢迎。在这方面,我们公司算得上是典型的成功案例了。我们霍总一定欢迎您的到来。”陆砚秋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戏谑成分。
这是她做办公室主任养成的习惯。一旦说起公司,说到老板,措辞就会很正式,很官方。
“你看,一说起你们老板,张口闭口就是‘我们霍总’。看来他可是你的偶像,崇拜得不行嘞。”苏晓棠双手往胸前一叉,夸张地挤着眼。
前边是一个长下坡。
江昭然轻踩刹车,挂低档缓缓往下走。
车滑到坡底,眼前出现一个岔路口。
车到路口,慢下来。
路边立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印着“河海矿山机械厂→3km”的字样,下方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刻着“八一水库”。
江昭然念:“河海矿山机械厂……这厂子还在吗?”
不等陆砚秋回答,他就跳下车,走到指示牌前,左右看看,回头问:“咱们是直接去八一水库,还是先去那里看看?”
“八一水库的路好,往矿上的路不好,太窄。”他又补充道。
“砚秋,没想到到你们老厂了。咱们去看看。”苏晓棠来了兴趣,又侧身说,“墨远,咱们去看看吧?反正路过。”
苏晓棠忽然想起早上出门,爸爸听说她们去八一水库时那个奇怪的眼神。嘴角不觉动了一下,犹豫了。
“听说早废了。”她说,“我上高中时就不生产了。再说,那地方荒了快二十年了,路也不好走。没什么好看的。”
江昭然瞥了她一眼:“不想去就算了。”
苏晓棠却在坚持,“去吧,就算是我去你们公司调研的第一步——回望历史。”
林墨远闭着眼,一言不发,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砚秋不好意思再阻拦,就说:“好吧。小的时候,我爸带我来过几次,但现在已没什么印象了。上班后,倒是一次没来过。听霍总说,这厂已经废了,怕里边不安全。所以每当有人提出来这里搞团建,就会被劝阻。”
林墨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风吹过来,牌子晃了晃,闷闷地“吱呀”一声。
“要不咱们去看看?”苏晓棠说,“我也想再看看我爸干了三十年的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江昭然打方向,拐进窄路。
水泥路面到处都是裂缝。缝隙里钻出星星点点的杂草。道路两侧的树木高大茂密,层层枝叶遮天蔽日。
光线开始一点点暗下去。
苏晓棠靠回林墨远肩上,小声说:“我们是不是该带点吃的进去?”
“去野餐?”林墨远笑了。
“就是这意思。”她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你饿了怎么办?”
林墨远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给她。她没拆,揣进兜里。
“留着晚上吃。”她说。
“为什么觉得晚上会饿?”
“因为你会饿。”
苏晓棠笑了,酒窝如水面上浮动的涟漪。
林墨远亲昵地用手抚摸她的长发。
路越来越破。到处是碎石,坑坑洼洼的。
江昭然开得很慢,车颠得厉害,后备箱哐哐响。
远远的,一座红砖墙忽隐忽现。
拐了个弯。
迎面走来一个人。
看年纪约莫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上的灰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脚上的解放鞋沾满泥土。
他提着一个红塑料桶,桶上印着“柴油”两个字。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边走边回头,慌慌张张的。
车靠近时,他猛地抬头。
脸色发白,眼睛直直的,嘴唇在抖。
江昭然急踩刹车,车里三个人往前一栽。“昭然,慢点。”
江昭然摇下车窗:“师傅,前面能走吗?”
那人没回答。他弯下腰,往车里看了一眼。
江昭然问:“师傅,您是不是厂里的?”
那人的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他问。
“去八一水库,路过,野营。”江昭然说。
“野营?”那人眉头拧起来,“那地方不能去!房子要塌,有野狗,还有——”
他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四下看了看,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苏晓棠抓紧林墨远的手。
“还有什么,师傅?”林墨远问。
那人打量他一下。看他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口气稍微缓和些。
“不能去,不能去。”那人摆了摆手,“你们走吧,前面掉头还来得及。”
陆砚秋盯着他手里的桶:“您这是柴油吧?给什么用的?”
那人把桶往身后一藏,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们就是去看看,不进去。”江昭然说。
“你们听不懂吗?”那人的声音突然大了,红着眼睛,“那地方……那地方邪得很!”
他张了张嘴,偏过头,避开他们的目光。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快步就走,手里的塑料桶随着脚步剧烈晃荡,发出一阵刺耳的咣当声。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转过弯,不见了。
四个人沉默了一阵子。
江昭然握着方向盘,“走不走?”
“本来不想去,他既然这样说,我反而想去看看了。”陆砚秋说。
“他把桶往身后藏。”林墨远推了推眼镜,“这地方需要柴油做什么?”
“农用机器?”苏晓棠说。
“附近没有农田。”陆砚秋说。
“到都到了,去看看。”江昭然发动车。
车轮碾过碎石,稳稳往前开。
陆砚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
弯道处空荡荡的,那人已经不在了。只有齐膝深的野草在风里晃荡,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轻微的哐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