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河海矿山机械厂的大门口。
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半开着。门上的铁锁像是锈断了半截,松垮垮地挂在扣环上,被风一吹便晃来晃去。大门两侧是两根灰扑扑的水泥门柱,左边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写着“河海矿山机械厂”。字迹虽然模糊了,还能看出个大概。右边钉着个铁牌,已经锈了,写着“八一水库管理处”。
两边是将近两人高的红砖围墙,墙头插满碎玻璃碴子,墙根到处疯长着齐腰深的狗尾巴草。
江昭然把车停在一片荒草地上,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没有了发动机的轰鸣,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山谷里灌进来,穿过厂区,穿过破窗户,呜呜地响。
四人下车。
扑面而来的空气里混着铁锈的腥气、青草的涩味和霉烂的潮气。
陆砚秋站在门口,仰头望着那块模糊的厂牌,很久未动,拼命在脑海中搜寻。
苏晓棠走过来,摇摇她的胳膊:“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声音有点恍惚:“我好想记起点什么,但又说不清楚。我爸在这里干了三十年,我小时候来过几次。门卫那个大爷——好像姓李,认识我,每次来都给我糖吃。”
“后来呢?”林墨远问。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拢了拢。
“后来,厂子改制了。我爸给我提到过,那个李大爷……好像就死在这里。”
“你们公司就没人讲过这段历史?”苏晓棠问。
“很少。只有霍总偶尔提过几次,但讲的都是如何继承老师傅们的奋斗精神,继续发扬他们爱岗敬业、攻坚克难和团结一心的精神。其他的倒是不多。”她的声音又迅速恢复正常。
“哦——砚秋,我听到过一些关于你们公司,关于你们霍总的传闻,你知道不?”苏晓棠说得小心翼翼。
“知道。社会上传言很多,但我相信我们霍总。”她的语气很自信,听起来硬邦邦的。
苏晓棠没再说什么。
江昭然看看林墨远。
林墨远已经正开始,好像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江昭然径直往里走:“咱们进去看看。”
走进大门。
厂区很大。
正对大门是一条落满灰尘的水泥路。路尽头是座假山,假山后边是一排看似办公室的三层红砖楼。墙体虽然斑斑驳驳爬满了爬山虎,可仍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右边是一排平房。屋门上的牌子依稀辨认得出,是传达室、食堂、活动室。那里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里边黑洞洞的。
传达室的门上挂着一把锁,银色的,锃亮的没一点锈迹,和周围的环境很不搭调。
林墨远目光落在锈迹斑斑的门上。当看到那把锃亮的银锁,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扫了眼身旁的人,发现陆砚秋也正望着那把锁、那个锁眼,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但转瞬便消失了。
左边是车棚、厕所和一排两层宿舍楼。宿舍楼的墙上爬着枯败的藤蔓,好几扇窗户的玻璃也都碎了,窗洞黑乎乎的。过道上,不知谁家的灶台被扔弃在那儿,孤零零的,偶尔有碎石子落下,砸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江昭然掏出手机准备拍照,却发现一丁点儿信号也没有。他晃了晃手机,又把胳膊举得老高,屏幕上依旧显示“无服务”。
“一点信号都没有了。”他说。
苏晓棠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我的也没有。”
林默然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已经是深山区了,没信号正常。”
他们继续沿着主路往里走,绕过了办公楼、宿舍楼。
西北角茂密的松荫下有个小铁门,上边用白漆画了个箭头,写着“八一水库”。白漆色泽鲜亮,字迹清晰,看着像是刚写上去没多久。
“从这里能到水库。这样我们就不用再拐回去走冤枉路了。也可以在这里宿营。”江昭然指向那里。
“这地方有意思。”林墨远四周看看,点点头。
前方的树丛后边露出一排房顶,看着像厂房。
江昭然越看越兴奋:“这地方太适合拍照了!工业废墟风!你们说是不是?”
他举起手机拍露出的厂房,又蹲下来拍地面的裂缝。
苏晓棠缩了缩肩膀,小声说:“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年久失修,别进房子就行。”林墨远推推眼镜,看了看四周。
陆砚秋一直没说话,眯着眼仔细辨认、回忆。
这时,她指着远处一片空地。
“哦,是了。那边是篮球场。厂里比赛的时候可热闹了,围满了人。我见过。一会把车开进来,就在那扎营吧,四周空旷,有什么动静咱们也能看到。”
四个人走到篮球场。
水泥地面布满裂缝,缝隙里钻出不少枯黄的杂草。篮球架还在,篮筐早已锈断,蔫头蔫脑地垂在篮板下。地上的三分线看不清了,只剩白漆的印子。
江昭然转身往回跑:“我去开车。今晚帐篷就搭这儿。”
车开进来,江昭然跳下车,往下拿东西。
苏晓棠看看天色:“要不要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林墨远看了看表:“十一点刚过。先把帐篷搭好,然后去水库。”
陆砚秋点头:“早点转完,天黑前回来。天黑以后…… 不太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江昭然问。
陆砚秋没理他,接住递过来的背包,从里拿出帐篷,开始拆封。
江昭然一边撑帐篷骨架,一边吹牛:“军训搭帐篷比赛,我第一名!教官都夸我手巧——”
陆砚秋头也不抬:“还第一名。你看你把内帐装反了。”
江昭然低头一看。内帐果然装反了。
苏晓棠率先笑出声,陆砚秋也捂着嘴笑起来,林墨远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就吹吧。”陆砚秋说。
江昭然嗫嚅着拆掉重来,连声说:“意外,意外。”
林墨远在搭他的帐篷。他熟练地将骨架一根根穿好,稳稳撑起帐篷,利落固定好各个节点,没一会儿就搭好了。
苏晓棠蹲在旁边整理睡袋,仰头看他:“什么时候学的?”
“上次跟导师去野外考察。”
“哲学系去野外考察?”
“考察古村落。”林墨远头也没抬,“也算野外。”
苏晓棠笑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伸手擦了擦林墨远脸上的汗。
林墨远低头让她擦,没躲。
“好了。”苏晓棠说。
“什么好了?”
“你脸上的灰。”
林墨远静静地看着她,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苏晓棠脸上,细碎的光在她发亮的皮肤上跳跃。
苏晓棠把林墨远的眼镜框往上推了推。
“看什么?”
“没看什么。”
“骗人。”
陆砚秋把食物、水、炉头拿出来,一样一样放好。
江昭然从后备厢搬出一箱啤酒。
“你怎么又带这么多?”陆砚秋问。
“难得出来放松。晚上山里冷,喝点酒暖和。”
“你那叫喝酒?你那叫牛饮。”
“反正一样。”
风绳拉紧,地钉固定,三顶帐篷搭好了。两顶双人帐,一顶物资帐,排得整整齐齐。
收拾妥当,中午了。
四个人各自坐在折叠椅上,喝着水,啃着面包,目光悠悠望向远处重叠的山峦。
苏晓棠凑到林墨远耳边小声说:“昨晚写到几点?”
“三点多。”
“不要命了?”
“出来放松,不写了。”
苏晓棠望着林墨远,目光在他带着倦意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后轻轻侧过身,将头软软地搁在林墨远的肩窝里,没再说话。
林墨远把水瓶递给苏晓棠。
苏晓棠喝了一口,递回来。
远处,一只灰雀从厂外飞进,落在车顶,抖抖羽毛,哑着嗓子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