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吃了几口东西，苏晓棠便急着催大家去水库。
他们穿过寂静的宿舍楼。
楼道口张着黑嘴，透着股冷冰冰的气息。仔细看，楼道从南到北扯着一道铁丝，铁丝上竟然还挂着生了锈的晾衣架，在风里吱呀吱呀地晃荡。
苏晓棠问：“这些房子以前都住人？”
“住满了。”陆砚秋脚步很慢，“我记得，有一次我来厂里，好像是夏天。晚上，我爸领着我一家挨一家串门。楼下全是乘凉的人，打牌、下棋、吃西瓜。小孩在路灯底下拍画片，到十点多还不肯回家。那天，我没走，好像是住在一位姓王的阿姨家。”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闪闪的，脸上漾着笑，仿佛整个人都浸在那段时光里。
“等你们好久了——”一个声音忽然从楼道飘出来，瓮声瓮气，带着回音。
苏晓棠“妈呀”一声，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跳到林墨远身后。
陆砚秋浑身一颤，先是一怔，定睛一看，是江昭然，随即就是一脚，“你作死呀，啥时藏进去了。”
“我，我刚看到楼道里好像有个身影……”江昭然欲言又止。
“别说了，别说了。人吓人，吓死人。砚秋，你管管你家江昭然。”苏晓棠伸手要拧陆砚秋。
陆砚秋白了江昭然一眼，回头向楼道望了望，“晓棠，别听他胡说八道。吓你的，什么都没有。”
林墨远已走到楼尽头。那里的墙上有一块黑板，写着“家属区通知”，日期是“1998年3月”。字迹模糊了，“安全用电”四个字还能看清。
二十六年了。
他拍了张照片。
继续往前走，推开小铁门，一条碎石小路在杂草丛中蜿蜒穿行。
江昭然用手杖敲打地面，拨弄路边的草丛。苏晓棠一边走，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
走了十几分钟，陆砚秋忽然停下来。
“你们听，什么声音？”她说。
其他三人也一起停下，江昭然收起手杖，屏住呼吸，侧耳仔细倾听。
没错，隐隐约约的，像是诵经声，听着还不是一个人，倒像是许多人合在一起的声音。
“这附近有寺庙？”林墨远问陆砚秋。
“这我就不知道了。好像没有呀？”
“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江昭然指着右边。
那里是一片高大的松林，遮天蔽日。林间有淡淡的烟雾。
“哎，这里有条小路。”江昭然用手杖扒拉开路边的草丛，“去不去？”
“走，去看看，探探险，也许能有新发现。”苏晓棠跃跃欲试。
“这路通向哪儿，咱们也不知道。不去吧。安全第一。”陆砚秋比较谨慎。
“走走看，一旦有啥不安全的，就再回来。”林墨远说。
江昭然在前，林墨远断后，陆砚秋和苏晓棠在中间。
众人屏着呼吸，脚步放得极轻，敛声屏气，支棱着耳朵捕捉着周围一丝一毫的响动。
诵经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大
“这是放的录音。”陆砚秋说。
“有念经声，就应该有寺庙。”苏晓棠脸上带着兴奋。
“应该快到了，就在前边。”林墨远说。
“咱们已经走了十几分钟了。”江昭然挥杖敲一棵松树。
嘎嘎嘎嘎——
一只大鸟扑棱着翅膀惊飞，苏晓棠吓得“呀”地叫出声来。
众人笑了，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地做了个鬼脸。
穿过一片松树林，众人眼前一亮。
一人多深的杂草荆丛中，一座寺庙赫然其间。
寺庙不大。红砖墙，琉璃瓦。朱红木门敞开。
诵经声就是从里边传出来的。
庙前台阶下有两个长满铜锈的巨鼎。两鼎之间是一个长近三米，高一米的香炉。香炉里竟然烟气袅袅，还有淡淡的松香。
“这里还有烟火气？”江昭然说。
“你们看，那上面写着什么？”陆砚秋指着香炉。
香炉边有一块石碑，上面是几行黑字。
“此处不留人，来往皆为客，五云七宝车，劝君及时乐”
“这是谁写的，很有意思。让人及时行乐。”苏晓棠说着，凑近，“不是刻上的，是用朱砂写的。谁这么用心？”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去碑面上的浮灰，一字一顿念道：“公元2000年农历七月十五立。”
“怎么这个日子立碑？”江昭然说，“七月十五，鬼节令，很忌讳的。”
“农历七月十五这天，庙里的活动大多是按照传统习俗开展的，比如超度亡灵，或是祭拜无主孤魂，也有祭祀先祖、缅怀先人的仪式，不过一般不会选这个日子立碑。”苏晓棠平日爱读各类民俗志怪、灵异故事，对这些门道自然知晓一些。
江昭然转头看向林墨远，林墨远也正望着他，眉头微蹙，隐隐透出几分担忧。
香炉后边，是三级青灰色的石台阶，台阶顶端立着两根漆成朱红色的水泥柱，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门两边的楹联好像是新的。
“观音倒坐为哪般，众生贪嗔不回头”
门头正上方是一个木头牌匾，黑色边框，没有字，只有一个金色的“卍”。
江昭然正盯着那个“卍”字，陆砚秋轻轻拉了他一下，小声问：“你刚才真的看到有身影？”
江昭然愣了一下。
“在厂区里，宿舍楼。”陆砚秋声音更低了。
“可能眼花了吧。”江昭然不太确定。
林墨远紧盯着楹联，双臂紧紧交叉抱在胸前。
苏晓棠抬着头，死死盯着檐下的风铃，像是被什么勾住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