诵经声停了。
风卷着檐铃轻晃,清脆的铃音顺着风势,悠悠地飘向远处。
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从檐下窜了出来。
推开门,走进大殿。
曦光斜斜地切进来,将浮动的微尘照得发亮。
地面砖缝间的几根青草,在风里簌簌地抖。空气里除了潮湿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淡香。
殿里静得让人有点窒息。
正面的观音大士跷着二郎腿坐在中间,彩绘斑驳,金漆剥落,有几处露出了底下的泥胎。衣裙的线条很流畅,仿佛被清风拂过后微微漾起的波纹。她的脸容虽然模糊,眉眼细节已看得不是那么清楚,可那份凝重的悲悯,却清晰地流溢出来。
她手里空着,原本该有的净瓶与杨柳,不知去哪里了,但微微倾斜的、虚托的姿势还在,静静地凝固在时间里。
香案上放着一把香,没有供果,只有一层匀匀的、柔软的灰。几缕极细的烟丝,从她微微曲起的指尖连到梁上,在斜光里银亮地一闪,又看不见了。
四人忽然觉出一抹悲怆的轮廓,沉在寂静的最深处——肃穆,安详。
苏晓棠和陆砚秋不由得合起掌。
江昭然和林墨远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仰视着塑像。
这时,身后的门轻轻动了一下。
“你们来了——”
一个声音从墙角传来。
众人一惊。
这才注意到,墙角的暗处坐着一个黑衣人,长发披肩,盘腿席地,非僧非道,面容模糊得看不出具体年龄。
“既然来了,都是有缘人,上把香吧。”他伸出双手,手里捧着一把香。
四人愣了一下。
苏晓棠急忙走上前,弯腰,双手接过香,点燃,插到香炉里。
“施主好心,你就和她打个招呼吧。”
四人疑惑地四下望望,殿内除了他们几个没其他人了,他这是在和谁说话?
一支香忽然转动起来,香头朝向苏晓棠,停下,弯曲,直起,又弯曲,又支起,连续三次。
苏晓棠惊得连忙用手捂住嘴,陆砚秋圆睁着双眼,林墨远和江昭然也惊得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施主,是个善心之人。但你身子柔弱,容易见到污秽之物,此行虽有凶险,终无大碍。只需当心。”黑衣人仍然坐在暗处,眼睛很亮,闪着光。
苏晓棠急忙很虔诚地合掌鞠躬,道谢。
“师傅,我也上炷香吧。”陆砚秋从案上拿起香,点燃插到香炉里。
香烟袅袅在殿中缓缓飘浮,缠缠绕绕着散向四处。
“本是有缘人,无由不相知,自此见天日,从此不恨痴。”那人眼里的光死死聚在陆砚秋身上。陆砚秋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师傅,这是什么意思。”江昭然低声问。
“不可妄言,不可多语,念念赤心,业业徐徐。”黑衣人合掌闭目,不再说话。
“谢谢,师傅”林墨远拽住江昭然,那眼神分明说“不要再问了”。
四人退到殿外,殿内的诵经声又重新悠悠响起。
“墨远,你看到没有?”江昭然小声说,“观音像的旁边好像还有几个牌位,字太小,没看清。”
“嗯,我也注意了。好像是一个王什么,那个应该是姓李的,其他几个一点也看不清。”
“说我身体弱,容易见到不干净的东西。还说有凶险。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苏晓棠问林墨远。
“他就那么一说,你也就那么一听,千万别往心里去。”林墨远拉住她的手。
“‘自此见天日,从此不恨痴’这说的是谁?有多大的冤屈呀?”江昭然问,“又是谁给谁昭雪呢?”
“‘本是有缘人,无由不相知’,这是说我是有缘人呀。”陆砚秋眉毛蹙在一起。
“走吧走吧,不可不信,也不能全信。”林墨远说。
江昭然扶着陆砚秋,苏晓棠拉住林墨远,一起下台阶。
“施主,留步。”四人听到说话声,忙回身。
黑衣人从殿里走出来。
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嘴唇厚实,一双眼睛没看旁人,直勾勾盯着陆砚秋,眼神里似有不安,又藏着关切,还隐隐透出一丝希冀。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遇有异事,切莫多问。”
陆砚秋的眼睛瞬间凝固在那人脸上,努力去捕捉似有似无的一点熟悉。
江昭然一把拉住她,拽着走下台阶。
“谢谢师傅。”林默然忙弓身答谢。
走出几步后,几人下意识回头,只见那黑衣人仍立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
“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就是想不起来了。”陆砚秋抿着嘴,低下头。
“心理作用,别多想。”江昭然拢了拢陆砚秋的头发。
刚下台阶,苏晓棠拉住林墨远。
“墨远,你看,那儿还有块碑。”
这是一块残碑,碑身上三分之二已经折断,歪倒在地上。
江昭然放开陆砚秋,走近,“上边都是名字。应该是个功德碑。哎,陆……陆德厚。”
江昭然眼睛紧紧盯着陆砚秋,语气迟迟疑疑地念出了名字。
“谁?”陆砚秋大吃一惊。
“陆德厚!”
“陆德厚是谁?怎么了?”林墨远看到两人的表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他是我爸。”陆砚秋失声道。忽然间,父亲当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猛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不会是重名了吧?”苏晓棠也有些惊愕。
“这地方……这地方还真透着股邪劲儿。”陆砚秋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