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左膝僵得像一块生锈的铁。
他用热水冲了二十分钟，做了三组股四头肌的等长收缩，又绕着公寓走了两圈。每一步都在告诉膝盖：你要干活了，别给我掉链子。
冰箱里只剩半盒牛奶和两片发硬的吐司。他嚼着吐司翻手机，威廉发来了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训练馆在长岛，你自己过去，十点整，别迟到。
别迟到。林溯把手机揣进口袋。
外面还在下雨，纽约好像从来没真正晴过。林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杜克大学训练T恤，背着那个陪了他四年的旧运动包，走在布鲁克林灰扑扑的街道上。地铁站入口处蜷着一个流浪汉，面前摆着纸杯，林溯把兜里最后两个硬币放了进去。
流浪汉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地铁上挤满了上班族，林溯靠在门边，左膝微曲，试图减轻负重。旁边一个穿西装的胖子正在看手机上的体育新闻，标题是"2026届新秀谁将最先拿到最佳新秀"。胖子滑动屏幕，林溯看见了自己的照片——小小的，在文章最底部一张"落选秀值得关注的遗珠"列表里。
"林溯，杜克大学，22岁，中国籍，前交叉韧带撕裂伤病史。优点：投篮手感柔和，控球能力上乘。缺点：运动能力受创后未知，防守端横移速度堪忧，身体对抗存疑。"
堪忧。存疑。林溯把视线移开。
地铁在长岛某一站停下，他钻出地面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细雨。训练馆是一栋灰扑扑的矮楼，外面挂着"长岛篮网"的牌子，Logo上的篮球图案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黑人，穿着篮网的训练外套，看到林溯就招了招手。
"林？我是杰森·特里，发展联盟的主教练。进来吧。"
林溯跟着他走进去。训练馆比想象中简陋——两块标准球场，看台上空荡荡的，地板有几处翘起，边角的篮球架子锈迹斑斑。但场上有十几个人在热身，运球声、脚步声、球鞋与地板摩擦的吱嘎声混在一起，像某种熟悉的旋律。
林溯忽然觉得安心。回到球场了。
"换衣服热身，二十分钟后开始。"特里指了指客队更衣室的方向。
更衣室里只有两个人在换鞋，都是生面孔。林溯扫了一眼柜子上的名字，不认识——大概率是和他一样的落选秀、流浪球员、或者连流浪都算不上的边缘人。他们没抬头看他，林溯也没说话，找了个角落的柜子把包放下。
他换好球鞋的时候右腿突然抽了一下筋，弯腰去按的时候听到了身后一个声音。
"嘿，中国佬。"
林溯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按小腿。
那人走了过来，林溯从镜子里看见一个比他壮一圈的黑人后卫，剃着光头，脖子上纹着一行字——"上帝从不放弃任何人"。
"我叫泰瑞克·琼斯。'上帝从不放弃任何人'——"他指了指自己的纹身，"但上帝也不会让你进NBA。"
林溯站起身，看着镜子里两个人身高相仿，但对方的肩膀明显比他宽两号。
"琼斯，"林溯说，"你的纹身拼错了。'anyone'，你纹的是'anyon'。"
更衣室里另一个正在绑鞋带的家伙没憋住笑，扑哧一声。
琼斯的脸色变了。他往前逼了一步，林溯没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好了好了，"另一个球员站起来拦在中间，"训练要开始了，伙计们。"
林溯越过琼斯的肩膀走向球场。他的左膝在抗议，走路有一点轻微的跛，但他控制得很好，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琼斯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林溯没听清，也不在乎。
训练场上，特里吹响了哨子。
"十个人，全场五对五，十分钟一节，连续打三节。我要看你们在疲劳状态下的决策能力。"
林溯被分在替补队，和琼斯对面。跳球的时候琼斯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林溯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第一回合，琼斯在弧顶持球，防守他的是林溯。琼斯做了两个胯下，然后突然加速向右突破。林溯滑步跟上，但他的左脚蹬地发力的时候，膝盖里那根重建的韧带像是被谁拉了一下——慢了一拍。
琼斯轻松上篮得分，落地后回头看了林溯一眼。
"太快了，中国佬？"
林溯没说话，跑到前场落位。队友把球传给他，防守他的正是琼斯。林溯运球，感受着琼斯的重心位置——偏右，因为他的右腿更强壮。
林溯向左变向，琼斯追上来，林溯背后运球换到右手，假装要向右突破，膝盖在发软，但他咬住牙——急停，后撤步，三分出手。
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琼斯的脸僵了一下。
"你的防守重心太高，"林溯往回跑的时候说，"降低六英寸，下次或许能跟上。"
后面的比赛变成了两个人的对决。琼斯每次突破都冲着林溯的左膝去，他发现了林溯横移慢半拍的弱点，像鲨鱼闻到血。但林溯每次进攻都还以颜色，中距离，三分，抛投——他的投篮像某种精准的机器，琼斯的手都快封到脸上了，球还是会钻进去。
三节打完，林溯拿到24分，三分球7中5。琼斯拿了18分，但效率差很多。
特里在场边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一个记分板，偶尔划几笔。训练结束后他把所有人叫到一起，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点了林溯的名字。
"你留下来，再测几组数据。"
其他球员陆续离开，琼斯经过林溯身边的时候冷笑了一声："发展联盟场均25分的人我见多了，全在打野球。"
林溯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应。
特里的测训很细致——折返跑、横移测试、立定跳远、体脂率。最后是投篮，每个点投二十次，连续五组。林溯投到第三组的时候小腿开始抽筋，左膝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锐痛，像有人把钉子又往里锤了一寸。
但他投完了。第五组最后一个球，弧顶三分，手起刀落。
特里把数据本合上，沉默了几秒。
"林，你知道Exhibit 10合同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训练营结束之后，你有极大概率被裁掉。然后回到这里，继续打发展联盟。赚的钱不够付你在布鲁克林的房租。"
"我知道。"
特里看着他，这个50岁的黑人教练见过太多年轻人的眼睛——其中有一种叫"不甘心"。但林溯的眼睛不一样，那里面有种更冷的东西。
"我会向管理层提交推荐报告，"特里说，"但不能保证什么。"
"谢谢教练。"
林溯收拾背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威廉发来一条消息："训练结束了？怎么样？"
林溯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还在。"
走出训练馆的时候雨停了。长岛的天空露出一小块蓝色，云层裂开的缝隙里有一束光照下来，落在停车场湿漉漉的地面上。林溯站在光里，膝盖在疼，腿在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条命。
但他还在。
他上了回布鲁克林的地铁，车厢里空了很多，他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腿伸直。对面坐着一个带小孩的女人，小孩大概五六岁，抱着一颗小篮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溯脚边的运动包。
"你是打篮球的吗？"小孩问。
林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厉害吗？"
林溯想了想，笑了："还不够厉害。"
"那你以后会变厉害吗？"
地铁进站了，门打开，女人拽着小孩站起来往外走。小孩回头又看了林溯一眼，小手挥了挥。
林溯也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他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左膝没有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