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林溯到了拉瓜迪亚机场。
他背着一个包，手上拎着那个用鞋带绑住拉链的旅行箱，看起来像个逃难的。办理登机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两眼——一个年轻亚洲人，穿着洗旧了的杜克T恤，左膝上绑着护膝，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
候机的时候林溯坐在角落，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威廉在他出发前发来的电子文件，他找了个便利店打印了出来。文件标题是：《印第安纳步行者队2025-26赛季球探报告——后卫线深度分析》。
林溯一页页翻过去。
步行者的主力控卫是泰瑞斯·哈利伯顿，全明星级别，场均20.7分10.4助攻，没有任何悬念的第一选择。替补控卫是T.J.麦康奈尔，32岁，经验丰富，组织能力出色，但防守端的横移已经开始下滑。第三控卫是安德鲁·内姆哈德，受限制自由球员，续约谈判陷入僵局。
林溯在"第三控卫"这个词上画了个圈。他要竞争的就是这个位置。
但报告里不止有正面信息。威廉在后面附了一封邮件，上面是步行者内部流出的球探评估摘要，匿名来源，真实性待考证。林溯一行行读下去：
"林溯，22岁，6尺3寸，185磅。优点：中远距离投射效率高，挡拆处理球冷静，大学最后一年助攻失误比3.2，数据出色。缺点：受前交叉韧带撕裂影响，横移速度和爆发力均大幅下滑，防守端恐无法匹配NBA级别后卫。评估：不推荐作为常规轮换考虑，双向合同或训练营邀请可作为低成本投资选项，但前景有限。"
前景有限。林溯把文件合上，塞回包里。
登机后他靠窗坐着，飞机爬升的时候他看着纽约的天际线在窗外缩小、模糊、最终消失在云层里。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国际机场。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林溯深吸了一口气——中西部夏天的空气比纽约干燥得多，阳光也烈得多，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
步行者派了一辆车来接他。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确认了林溯的身份后就没再说话。车窗外印第安纳的风景快速后退，玉米地、加油站、星条旗在民宅门口飘扬。
训练馆在市中心，和纽约那个灰扑扑的发展联盟场馆完全是两个世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入口处巨大的步行者队徽标——那个持球的蓝色小人——干净得像新喷的漆。
林溯拎着他那个破旅行箱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两个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假装没看见。
迈克·威尔斯在训练馆门口等他。这个球探总监比电话里听起来瘦一些，戴着金边眼镜，笑容客气但疏离。
"林，欢迎来印第安纳。先带你去更衣室换衣服，半小时后开始测试。"
更衣室比林溯想象的大。他换好训练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场上除了几个训练师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瘦高的白人在场边压腿，另一个黑人靠在篮架上玩手机。
威尔斯介绍："那是本·谢泼德，今年的二轮秀。还有肯德尔·布朗，去年选中的。他们下午本来就有训练，顺便……一起。"
林溯点了点头。顺便。顺便看看这个来抢饭碗的落选秀有几斤几两。
谢泼德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布朗只是抬了抬下巴。林溯不介意——他是来试训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测试从静态数据开始。身高、臂展、体脂率、体重——林溯的数据都在及格线上，但没有任何一个指标让人惊艳。然后是动态测试，助跑摸高、原地弹跳、折返跑。
助跑摸高的时候林溯的左膝在起跳瞬间疼了一下，他没能完全跳起来，数字比大学时期的测试矮了两英寸。威尔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表情看不出喜怒。
最后是横移测试。林溯走到起始线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摸了摸左膝的护膝边缘，像是跟它说悄悄话。
哨声响。林溯启动——
左脚全脚掌踩实，重心水平移动，发力、蹬地、滑步。第一次转向的时候膝盖传来熟悉的锐痛，但他咬着牙把那个动作做完，加速、变向、急停、回追。
他听到了秒表的嘀嗒声在耳边响。
停下的时候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滴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晕开一个圆。他抬起头，看到威尔斯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看了林溯一眼。
那个眼神让林溯心底一沉。
投篮测试缓解了一部分压力。林溯在三分线外五个点各投二十次，命中了73个，命中率73%。中距离更恐怖，一共投了五十个，进了四十四个。谢泼德在旁边看着，嘴唇微微张开，他今早的投篮训练才投出了64%的三分命中率。
"不错。"威尔斯终于说了今天第一个不算场面话的评价。
然后是全场五对五对抗。步行者从下属发展联盟调来了几个球员凑成队伍，林溯和谢泼德、布朗一队，对面是发展联盟球员加两个训练师。威尔斯在场边观看，另有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看台上，应该是管理层的人。
林溯知道真正的试训从此刻才开始。
第一次持球，他在弧顶叫了挡拆，防守他的是对面一个比他矮半头的小个子。挡拆人上来，小个子被卡住，林溯向右突破——他看到了内线协防者的位置，一个击地传球从防守人腋下穿过，顺下的布朗接球暴扣。
"好球！"谢泼德跑过来跟他击掌。
林溯点了点头。下一个回合他无球跑动，甩开防守人跑到底角，接球就投，三分命中。
对面开始加强对他的防守，强侧夹击在三分线外就上了。林溯被逼到底线，左膝被防守人的身体卡住，他险些丢球，但在出界的瞬间把球从脑后甩回了弧顶——谢泼德空位三分，再中。
看台上那三个西装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但林溯的防守端也确实暴露了问题。对面持球人两次用速度生吃他，林溯的横移慢了一拍，虽然他靠着臂展在后面追帽了一个，但另一个球对方直接突破上篮得分。
威尔斯在本子上划了又划。
全场比赛结束，林溯的数据是14分7助攻3失误，投篮命中率五成，三分四中二。不算差，但也谈不上惊艳。
训练结束后威尔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今天辛苦了。你先回酒店休息，明天上午我们会给你答复。"
林溯回到更衣室坐下，把护膝解下来的时候发现膝盖又肿了一圈。他用手掌盖住那个发热的关节，闭上眼。
明天。明天会是什么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