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在中距离连续投丢了四个球。
这个户外球场在布鲁克林一个社区公园的中心,四周的铁丝网破了好几个洞,地面是水泥铺的,画线早就磨没了,篮板上的篮筐歪了一边。下午的阳光灼热,水泥地面把热度反射上来,烤得人小腿发烫。
他站在弧顶,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左膝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感,像一根绷紧的弦贴在他的骨头表面。
横移。他需要在后天之前把横移练出来。
林溯从包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带和一根橡皮绳——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训练装备。他把橡皮绳的一端绑在球场边的一根铁柱上,另一端绑在自己的右脚踝上,然后面对着铁柱的方向站立。
橡皮绳的拉力模仿防守时的侧向阻力。他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外迈出一步,橡皮绳绷紧,右脚跟着滑动——动作应该是流畅的、快速的、像水银泻地一样。但林溯的左脚刚落地,左膝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锐痛,他的重心一歪,整个人往旁边栽了出去。
水泥地面擦破了他右手的手肘,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尘。
林溯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水泥面,喘着气。他听到球场另一边有几个年轻人在打球,他们的笑声和运球声隔着一道铁丝网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绑好橡皮绳。
第二次。左脚迈出,右脚滑动——慢。太慢了。像慢动作回放,林溯看着自己的脚在地上拖行,膝盖里那个声音在说:你不行,你废了,你的横移早就没了,接受现实吧。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次都比前一次快一点点。林溯的左膝在灼烧,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咬着牙,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但他没有停。
第十次。他的左脚终于完成了那个动作——蹬地、发力、侧移、急停。右脚跟上,身体压低,两只脚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完美。林溯在停下来的瞬间举起双手做出防守姿势,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哪怕只有一瞬间。哪怕他的膝盖在尖叫。
"漂亮。"
一个声音从铁丝网那边传过来。林溯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T恤的黑人老头靠在网子上,手里拿着一罐汽水,正看着他。
"你是打球的?"老头问。
"嗯。"
"什么级别的?"
林溯犹豫了一下:"训练营级别的。我后天有个试训。"
老头把汽水喝完,罐子捏扁,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你的横移有基础,但发力方式错了。你每次蹬地都是用脚尖,左膝承受了太多压力。"
林溯愣了一下。他说得对。他一直在用脚尖蹬地来减轻膝盖的负担,但这样做实际上让膝盖在落地时承受了更大的冲击力。
"用脚跟?"林溯问。
"用全脚掌。蹬地的那一下重心放平,不要往上窜。你往上窜就意味着膝盖要扛你的全部体重,但你往前滑,膝盖受力就小得多。"
林溯试着按照老头说的做了一次。左脚全脚掌踩实,重心水平移动——疼痛减轻了至少一半。
"谢谢,"林溯说,"您是教练?"
老头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我是个修路的。但我看了四十年球。"
林溯对着他的背影又喊了一声谢谢,然后重新开始训练。橡皮绳的拉力还是一样大,但他的动作变了——膝盖的疼痛从尖刀变成了钝锤,虽然还在疼,但至少他能连续做二十次而不倒。
一直练到天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林溯瘫坐在球场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右手肘的擦伤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左膝肿了一圈,腿弯都弯不利索。
他掏出手机,发现母亲又打了三个未接电话。回拨过去,母亲接得很快。
"溯溯,妈给你查了,从纽约到印第安纳……那个什么波利斯,要飞三个小时!你机票买了没有?妈给你转点钱过去。"
"妈,步行者报销机票的。你不用操心。"
"那酒店呢?住得好不好?你膝盖……"
"妈,"林溯笑着打断她,"我膝盖很好。我今天练了一下午,能横移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母亲突然哭了。
林溯拿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他坐在布鲁克林破旧球场边的路灯下面,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妈,你别哭啊。"
"溯溯……"母亲泣不成声,"你从小就不跟妈诉苦。你十四岁去北京打球,脚上磨出水泡你也不说。你十九岁去美国,妈一年只能见你一次。现在你腿断了你也不跟妈说疼……"
"妈,那是前交叉韧带撕裂,不是腿断了。"
"妈不管!就是腿断了!"母亲哭得更大声了,"你从小就是个倔种,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八岁,一滴眼泪没掉,第二天照常去上学。但溯溯,妈知道你疼。妈什么都知道。"
林溯的眼眶终于红了。他仰起头,路灯的光刺进眼睛里,把快要溢出来的液体逼了回去。
"妈,等我试训过了,我接你来美国看比赛。我保证。"
"真的?"
"真的。我要打NBA,妈。我要让你坐在场边看。我每次进球就看你的方向。"
母亲抽噎着笑了:"你就会哄妈高兴。"
"我认真的。"
挂断电话之后林溯在球场边又坐了很久。路灯把水泥地照得发白,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扑腾。左膝肿得像个馒头,但他用手按了按,骨头没事,韧带没断,只是普通的肿胀。
他还能打。
第二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林溯又出现在了那个球场。橡皮绳还在铁柱上绑着,他蹲下来重新绑好脚踝,然后开始新一轮的训练。
五十次。一百次。两百次。
到下午的时候,他的横移速度已经恢复到了受伤前的七成。虽然只有七成,但配上他的投篮和球场视野,足够让那些NBA球队的二三号控卫喝一壶了。
晚上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旅行箱拉链坏了,只能用一根鞋带绑着。他把唯一一套正装叠好放进去,运动鞋塞在角落,护膝——他有三副不同型号的护膝——全部装进背包里。
临睡前他给威廉发了一条消息:"我准备好了。"
威廉回了一个字:"好。"
林溯关了灯,躺在那个没有空调的公寓里,听着纽约夜晚的声音。警笛声偶尔划过,远处有音乐声,楼下有人在吵架。
他闭上眼睛。明天他要去印第安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