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在黑暗中轰鸣,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像是一种古老而沉闷的心跳。
“下一站,乱葬岗公墓。请需要下车的乘客,带好您的头颅,有序下车。”
广播声落,车厢内的灯光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和劣质香水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林雾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要去参加一场商务会议。
“走吧。”
李默抱着阿丑,脸色苍白地跟在后面。那个壮汉——此时林雾已经知道他叫王刚——颤颤巍巍地走在最后,手里那把折叠刀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旧式列车员制服的高大男人。他背对着众人,手里拿着一把打孔钳,正对着空气“咔嚓、咔嚓”地剪着什么。
“那是……检票员?”王刚声音发颤。
“嘘。”林雾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看他的脚下。”
三人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去,只见那检票员脚下虽然有一团模糊的影子,但那影子的形状却极其怪异——它不是人形,而是一团扭曲的、仿佛正在蠕动的黑色荆棘。
“嘻嘻嘻,不是人哦。”李默怀里的阿丑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它没有头,那个脑袋是画上去的。”
林雾眯起眼,仔细观察。确实,那检票员的脖颈处有一圈不自然的红线,脑袋和身体的连接处显得僵硬且违和。
“规则说‘带好您的头颅’。”林雾低声分析,“如果检票员自己没有头,那么它检查的重点,恐怕不是车票。”
“那是什么?”王刚快哭出来了。
“是确认我们有没有带错头。”林雾转过头,目光在王刚和李默身上扫过,“或者说,确认我们的头,还长在脖子上。”
三人走到检票员面前。
检票员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惨白的面具,上面画着夸张的笑容,嘴角咧到了耳根。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掌心向上。
王刚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折叠刀递了过去。
“不是这个。”林雾淡淡道。
检票员的手僵在半空,面具上的笑容似乎变得有些狰狞。周围的温度骤降,那团荆棘状的影子猛地暴涨,像蛇一样缠上了王刚的脚踝。
“啊!救命!”王刚惨叫一声,感觉双腿像被液氮冻住了一样失去知觉。
“蠢货。”林雾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在地铁座位上捡到的皱巴巴的废纸,递了过去,“这是刚才在座位底下发现的‘车票’,虽然过期了,但也是纸。”
检票员接过废纸,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
就在这时,阿丑突然尖叫起来:“它在听心跳!嘻嘻嘻,它要听是不是活人的心跳!王刚的心跳太快了,像擂鼓一样,吵死了!”
检票员猛地抬头,那张画上去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刚。它举起手中的打孔钳,对着王刚的脖子就要剪下去。
“等等。”
林雾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王刚面前。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检票员,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他的头坏了,声音太吵。你要检查的话,检查我的。”
“林雾!你疯了?”李默惊恐地喊道。
林雾没有理会,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检票员,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检票员的动作停住了。它凑近林雾,那张面具几乎贴到了林雾的鼻尖。
它在听。
一秒,两秒,三秒。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检票员发出一声困惑的“咕噜”声。它后退了两步,似乎非常不解。
因为它听到的不是心跳,而是一片死寂。
林雾是情感缺失症患者,在极度冷静的状态下,她的心率慢得惊人,几乎和死人无异。
“嘻嘻嘻……”阿丑发出一阵怪笑,“精彩,太精彩了。它以为你是同类呢!它不敢剪同类的头,会扣工资的。”
检票员犹豫了片刻,最终收回了打孔钳,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团荆棘影子也缩了回去,重新变回那一小团。
王刚瘫软在地,大口喘气,裤裆湿了一片。
“走吧。”林雾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出口,“记住,在这里,表现得越像人,死得越快。”
李默抱着阿丑,看着林雾的背影,眼神复杂。
“李默……”阿丑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这个女人,体内好像有个黑洞。刚才那一瞬间,连我都感觉不到她的‘生气’了。嘻嘻嘻,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走出站台,眼前是一座破败的公墓大门。
大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深渊剧场·第一幕:无声的葬礼】。
“主线任务更新。”林雾看着视野中浮现的血字,“找到‘新娘’丢失的结婚戒指,并参加婚礼。”
“新娘?”王刚此时已经缓过劲来,但腿还在软,“这种地方哪来的新娘?”
“那里不就是吗?”林雾抬手指向公墓深处。
只见一座巨大的哥特式墓碑前,停着一顶鲜红色的花轿。花轿周围没有轿夫,只飘着几个白色的灯笼。
而在花轿旁,站着一个穿着破烂婚纱的女人。她背对着众人,正在对着一块墓碑梳头。
那把骨白色的梳子划过她的长发,每一次梳理随着细微摩擦声。那声音并非寻常的顺滑,发出“滋啦、滋啦”的黏腻声响,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随着梳齿的拉扯,几缕湿漉漉的黑发无声断裂,在半空中诡异地仿佛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如同无数条被斩断的细小触手,在虚空中疯狂地探寻、扭曲,随后才像失去力气般瘫软落地,迅速钻入泥土里。
“那是……NPC?”王刚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些钻入地下的头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
“是怨灵千金,苏红雪。”李默怀里的阿丑突然开口,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她是这个副本的小BOSS。李默,别盯着她的脚看,会被发现的。”
“苏红雪……”林雾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是婚礼,那我们就不能空手去。”
她转头看向王刚:“你的刀还在吗?”
“在……在。”
“很好。”林雾指了指那个正在梳头的红衣女人,“去,把她的梳子抢过来。那是入场券。”
王刚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让我去抢鬼的梳子?你怎么不去?”
“因为我是主婚人。”林雾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检票员盖了章的废纸,在手中晃了晃,“而且,我的心率太稳了,她对我没兴趣。倒是你……”
林雾上下打量着王刚,像是在看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你身上的恐惧味道,对这种怨灵来说,就像是撒了孜然的烤肉。去吧,这是你的投名状。”
“我不去!死也不去!”王刚转身就要跑。
“嘻嘻嘻,跑不掉的。”阿丑怪笑着,“你看脚下。”
王刚低头一看,那些刚才从新娘头上掉落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蔓延到了他的脚边,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缠住了他的双腿。
“啊——!”
王刚惨叫着被拖向花轿。
“林雾!救我!我愿意当诱饵!我愿意!”
林雾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神色淡漠:“早这样不就好了?记住,抢不到梳子,就别回来了。”
她转头看向李默:“你也别闲着。阿丑能看破虚妄,你让它找找这周围有没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这个新娘,恐怕不只是丢了戒指那么简单。”
李默苦笑一声,只能照做。他低头对阿丑说:“阿丑,看仔细点。”
“嘻嘻嘻,不用看都知道。”阿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那个新娘……她没有影子!但是花轿有影子!嘻嘻嘻,花轿里藏着东西!花轿里藏着那个‘它’!”
林雾眼神一凛。
花轿里藏着东西?
就在这时,被拖到花轿边的王刚突然停止了惨叫。
他僵硬地站起来,转过身,脸上带着和那个检票员一模一样的、画上去的夸张笑容。
“吉时已到——”
王刚——或者说被附身的王刚,发出了尖细的嗓音,“请新郎入场!”
他猛地掀开了红盖头。
花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的,不是王刚,也不是林雾,而是……
林雾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在镜子里竟然在笑。
笑得诡异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