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监考老师注意到我的小动作，皱起眉毛。
锐利的眼神扫过我的身上。
“安静！禁止交头接耳，左顾右盼，有什么事情举手向我示意。”
我却连头也没抬一下，身子僵直地盯着面前的试卷。
我的脑海异常清醒。
不是正常的清醒。
而是像游戏里开了挂一般。
一瞬间，我的大脑被开发到极致。
卷子上的所有题目，我只要扫一眼，就能知道答案。
我额头冷汗直冒。
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是不是我的能力，而是那条锦鲤发挥作用了。
我咬着牙，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交白卷。
我一笔没动，在考场里干坐了一个小时。
等监考老师提示可以交卷后，直接举手交卷。
老师来收卷子，看着只写了名字的空白试卷再次皱起眉毛。
“这位考生，你确定要交卷子？”
“这一纸白卷交上去，高三一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我点了点头。
虽然交白卷可惜，但可惜也比让我全家人都失去性命要好！
老师眼底划过他一丝可惜，但还是收走了我的卷子。
我站起来走出考场。
考场外，家长、老师、记者都翘首以盼。
看见我的身影，记者和老师一愣，下意识低头看时间。
爸妈看见我出来，也是一愣。
反应过后，匆匆迎上来。
“瑶瑶，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
我抬起头，和爸妈担忧的眼神对上：“爸妈，这场考试我交的白卷。”
“什么？！”
两人同时惊呼出声。
“你竟然交了白卷，你……你这样对得起我们吗？”
“我们供你读了十二年书，你要什么，我们给什么，只要你开口，我们就没有不答应的。”
“我们也没逼着你考清北，让你回报我们，只想让你能有个大学学历，毕业之后好不用跟我们一样，只能干卖力气的活。”
“结果你考前闹弃考，进了考场又交白卷。”
“你是想把我们气死啊！”
爸爸铁青着脸护着心口，妈妈红着眼眶哭天抢地。
动静吸引来门口的记者，他们一眼就认出，我是前几天挂在热搜上的魔怔女高考生。
立马围上来，手机镜头相机镜头全都对准我。
声音甜美的女记者把话筒塞到我嘴边：
“这位同学，听说你高考交了白卷，你能说说这是为什么吗？”
“听说你考前还想着弃考，是什么让你决定在高考前三天决定弃考？”
“同学你说两句吧……”
我避开怼到脸上的镜头和话筒，拉着爸妈走出考场。
爸妈脸上带着温怒。
“你要带我们去哪？”
“带你们去找我放弃高考，交白卷的原因。”
爸妈不明所以，跟着我的脚步回到村祠堂前。
我指着池塘里的锦鲤，说：“这就是我弃考的原因。”
爸爸瞬间暴怒：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跟我们开玩笑？”
“这不就是一条鱼吗，难不成你就是因为它放弃高考的？”
6
我一脸苦涩，刚想解释什么，村里的傻姑蹦蹦跳跳跑过来。
看见鱼塘里的锦鲤，她一脸惊恐。
像是看见什么不可名状的可怕事物一样。
瑟缩着往我身后躲，一边躲一边喊：
“不能考，不能参加高考……锦鲤翻肚了，不能高考。”
听到她的话，爸妈猛然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迷茫，不解地看向傻姑。
不过很快，爸爸皱起的眉毛又放松下来。
“瑶瑶，你该不会要说，你放弃高考是因为傻姑吧？”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一样，指着傻姑说：
“她，是个傻子！傻子说的话，有什么可信的？”
我面无表情地问：“爸，你好好想想，傻姑真的是傻子吗？”
爸爸一愣。
傻姑不傻。
或者说，傻姑以前不傻。
不仅不傻，二十几年前，傻姑还是我们村最聪明的人。
06年，她是我们这个贫穷的小山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
听说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的时候，整个村都沸腾了。
为了庆祝村里出了一个大学生，村长开祠堂，大摆宴席，在村里热闹了整整三天。
只是，开学后时候，傻姑爸妈连带她三个兄妹在去城里找傻姑的路上出了车祸。
五口人，当场就没了性命。
傻姑在学校听到一家人的死讯后，收到严重刺激，直接就傻了。
整天除了嘿嘿嘿的傻笑，嘴里念叨“不该考的，不该考的”，其他什么也不会了。
“你提这个干什么。”爸爸表情有些不自然。
我定定地看着爸爸：
“傻姑她家里人出车祸，都是因为这条锦鲤，这是傻姑能考上大学的代价！”
“这怎么可能呢，她家里人出车祸是意外！”
爸爸不理解地叫起来。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沉默良久，久到爸爸不自觉地减小声音。
其实这些年，村里一直有人说傻姑家人出的那场车祸邪乎。
当时是两辆公交车相撞，事故并不严重。
连带司机，两辆公交车上一共六十五名乘客，可除了傻姑一家五口，剩下六十个人一点事没有。
爸爸想到这个，表情凝重几分，但还是抱有怀疑。
“那也没有证据表明，傻姑一家的事情，跟锦鲤翻肚有关系啊。”
我绷紧下巴问：“爸，你还记得这条锦鲤一共翻过几次肚吗？”
爸爸想了想：“三次吧？”
“除了这次，06年傻姑高考那年，这条锦鲤也翻肚了。”
“还有一次，是1986年，那会我还是个三岁孩子。”
爸爸回忆地说：“当时正赶上县里钢铁厂招工，村里大人都忙着去县里参加招工考试。”
“没人管我们小孩，我们几个小孩就跑到平时关着门的祠堂冒险，结果就看见鱼塘里的锦鲤翻肚。”
“我们当时还吓了一跳，以为那只锦鲤死了呢。”
我又问：“那次招工考试有人考上吗？”
爸爸想也不想：“有啊！”
“村西头的李卫华考上了，只是他命不好，进了钢铁厂没两个月，就出事故死了。”
“死讯传来的时候，他媳妇还怀着孕呢，听到消息，情绪激动早产又难产了，就这么一尸两命了。”
“李卫华爹娘先听说儿子没了，后听说儿媳妇跟孙子一块没了，情绪一个激动，心脏病发，也没了。”
爸爸说起这事，表情十分唏嘘：“想当初，李卫华家还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好人家呢。”
“就这么一夜之间，一家五口都没了。”
我幽幽地开口：“每次锦鲤翻肚，村里都要死五个人。”
“爸，你还没意识到问题吗？”
7
爸爸猛地瞪大双眼。
他神情惊恐地看着我。
下一秒转头看向鱼塘。
翻肚的锦鲤漂浮在水面，就像是已经死去了一样。
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它的腮还在缓慢的呼吸着。
爸爸盯着那只看似没有一点攻击力的锦鲤，眉毛拧成一团。
经过我的提醒，他已经意识到，这只锦鲤不对劲。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丫头，你别卖关子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缓缓对着藏在阴影里的二爷爷说：
“事到如今，二爷爷你就把真相告诉他们吧。”
二爷爷走出来，叹口气为爸爸妈妈他们解释。
六十年前，他意外救了一只成精的锦鲤回家。
锦鲤说自己代表文运，可以帮二爷爷在接下来的高中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二爷爷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跟锦鲤签订契约。
契成之后，他才知道，自己被锦鲤骗了。
锦鲤赐运的代价，是他五条血亲的性命。
但他知道的太晚了，契约已成，已经收不回了。
他想尽办法，也没能挽救家人的性命，只能亲眼看着家里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
他想过杀了这只锦鲤精，又或是找道士除了这条锦鲤。
但都失败了。
人类有人类的规则，精怪有精怪的规则。
精怪害人，自有天罚。
但二爷爷和锦鲤精签订契约，锦鲤赐予他文运，他奉献五个血亲的性命。
即使在人类眼里，这不公平，但在天道看来，这是二爷爷自己造下的因果。
所以二爷爷不能伤害锦鲤精的性命。
二爷爷无奈，只能带着锦鲤精守在村祠堂前。
希望能看管住锦鲤精，阻挡它迷惑别人再次签订契约。
但每隔二十年，还是会有一个人中招。
从四十年前的李卫华，到二十年前的傻姑，再到如今的我。
都是被锦鲤迷惑，签订下契约的人。
锦鲤翻肚，就代表契约已成。
爸爸听完这些，颤抖着手问：“所以，你是为了保护我们，才放弃参加高考的？”
我红着眼睛点点头。
他哑着嗓子，眼泪从眼角滑落：“你这孩子，这么大事怎么不早点跟我们说！”
妈妈也流着眼泪，拍着我的肩膀说：
“你还是个孩子，一个人扛着这么大事，肯定很害怕吧？”
我摇摇头，紧紧咬着嘴唇，控制着自己嚎啕大哭的欲望。
爸爸把我和妈妈一把揽进怀里，摸着我的头发说：
“没事，别怕，有爸爸在呢。”
“就算那什么锦鲤想要咱们一家的命，那也得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才行。”
“好大的口气啊！”一声苍老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只见那条锦鲤从鱼塘升起来，停在半空中，嘴巴一张一合地，竟然口吐人言起来。
“既然你们一家子感情这么好，那我就成全成全你们。”
“把你们一家三口一块送进地府，让你们死也死在一块。”
说着，它挥动鱼鳍，一道红光朝我们一家人射了出来。
爸爸一个转身，把我和妈妈护在身后。
挺着胸膛，准备替我们挡下这道诡异的红光。
就在这时，眼前的天突然黑了。
密密麻麻的乌云汇集在天空之中，挡住原本的日光。
接着，“轰”的一声巨响，一道惊雷砸了下来。
8
雷劈在锦鲤的身上，它当即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哀嚎。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嘶吼。
尖锐、嘶哑、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硬生生在炎热的六月份，让我出了一身冷汗。
紧接着，闪电接二连三劈下，劈碎了锦鲤射出来的攻击，也劈碎了它身上不可一世的气势。
不过片刻，它身上那层鳞片便被劈成焦糊状。
它不敢置信地看过来：
“怎么可能？！”
“我们都签订了契约，怎么还会有天罚？！”
二爷爷也不明所以地看过来：“瑶丫头，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接了锦鲤的文运，让它帮你高考了吗？”
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二爷爷，我交了白卷。”
二爷爷恍然大悟。
我交了白卷，没有利用锦鲤的力量高考。
和锦鲤签订的契约自然不成立。
他在没签订契约的情况下对人类下手，自然要接受天罚。
锦鲤这时候也明白怎么回事了。
它恨恨地瞪着我：“你个狡猾的人类！”
“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
它身上杀气暴涨，于此同时，天上劈下来的雷也一道比一道粗。
精怪比人类的寿命长，同时修炼难度也大，除非走捷径用人命修炼。但若直接对人类下手，将会遭遇天罚，对人类的杀心越重，天罚越重。
大多数伤害人类的精怪，都会死在天罚的雷劫下。
这就是天道的公平之处。
雷劫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等天上的乌云散去，那条嚣张无比的锦鲤只剩下一副烧焦的尸体。
死得不能再死了。
9
看到锦鲤死了，二爷爷紧绷着的弦松开。
他抓着我的手，泪眼婆娑：“早知道、早知道——”
他的话没有说完，我却听明白了。
早知道交白卷，不使用锦鲤的能力就能帮助家人逃过一劫，他当初也会交白卷的。
我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村里其他人听到祠堂的动静，也都跑了过来。
听我说了事情的经过，也是一片唏嘘。
从前锦鲤就养在祠堂前，大家路过都会喂一把。
谁也没想到，它竟然是一条害了十几条人命的锦鲤精。
更没想到，李卫华、傻姑家人的逝去，竟然跟一条锦鲤有关系。
大家感慨完，一起把这条锦鲤烧了。
虽然锦鲤看着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这可是一条害了十几条人命的锦鲤。
可不敢对它放松警惕。
把锦鲤烧成灰，骨灰碾碎，倒进化粪池里，大家这才放心。
二爷爷了解了多年的仇恨，彻底放下来，从祠堂里搬了出来。
傻姑或许是看到锦鲤的死亡，被刺激的慢慢恢复了智商。
慢慢能自己照顾自己，不再像以前一样下雨都不知道往家跑了。
而我，还是没去参加剩下的几场考试。
爸妈也理解我。
经历了这么大的事情，很难调整好心态参加高考。
我重新复读了一年。
在次年的六月份，再次踏进高考的考场。
这一次，我不再是被人架着走进的考场。
而是自己堂堂正正走进去的。
坐在考场里，这次的感觉和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有锦鲤的助力，每道题在我眼里都无比简单。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能力。
这一次，我虽然失去锦鲤助力，考试难多了。
但我并不后悔。
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锦鲤精的助力，是需要家人作为代价的。
10
高考结束十五天后，我查到了自己的成绩。
685分，我超水平发挥，考出了最好成绩。
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报了上海交通大学的医学院。
这是我从小的梦想。
想成为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七月份，录取通知书寄来了，我被成功录取。
爸爸高兴地说要大办升学宴。
升学宴那天，院里摆了二十桌。
爸妈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中午村里人都来了。
二爷爷来了，傻姑也来了。
已经恢复正常的傻姑穿着一身漂亮的连衣裙，笑着对我说恭喜。
妈妈看见傻姑，挑起眉毛：“小雪来了？来，屋里坐。”
我差点忘了，傻姑叫李雪了。
我跟着妈妈喊了声：“雪姨。”
听说她恢复正常以后在县里摆摊做生意。
荒废二十年，大学肯定上不了了，找工作也不好找。
就只能做点小生意。
不过好在，她生意不错。
听说她最近准备盘个店，在学校附近开个文具店。
我弯着眼角笑了笑。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