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看见了整个房间。
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着些书本,椅子上搭着件外套。
床铺……是平整的。
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空荡荡的。
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
“大孙?大孙你在哪儿?”
张姨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住了。
她疑惑地嘀咕着,快步走进房间,甚至弯腰往书桌底下看了看。
“人呢?我大孙呢?刚才还在的……”
她转过身,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眼神开始发直,声音也抖了起来。
“张姨,孩子是不是去厕所了?”
大姐跟了进来,见状连忙安慰,还探头看了看连着的狭小卫生间。
门开着,里面一目了然,没人。
张姨整个人晃了一下,背靠着门框,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没了……我大孙没了……”她眼神空洞地念叨,随即猛地抬头,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是你!是你把我大孙子藏起来了!刚才在门口打架的时候,你就把我孙子弄走了!是不是?!”
“把我孙子还给我!你不还给我,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我杀了你!”
旁边的警察和邻居赶紧拦住她。
“大妈,大妈您冷静点!”
“张姨,别这样!”
张姨被拦着,依然挣扎着叫喊:“就是她嫉妒!她把我大孙藏起来了!你们快帮我找!帮我找啊!”
邻居们被她哭喊得心软,加上“丢了孩子”可是大事,几个热心的立刻行动起来。
“孩子会不会跑出去了?”
“我们去楼道找找!”
“消防通道看看!”
“楼下小花园!”
一时间,张姨家里乱糟糟的,邻居们进进出出,帮忙搜寻。
警察也很无奈,但“孩子可能失踪”警情优先级很高。
一个警察试图让张姨冷静下来:“大妈,您先别急。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张姨哭喊着:
“就……就刚才!吵架之前!我给他送了水果进去,他还说谢谢奶奶呢!”
“警察同志,你们要帮我做主啊!就是她,一定是她把我孙子绑走了!你们快把她抓起来,严刑拷打,问她把我孙子藏哪儿了!”
警察皱眉:“大妈,没有证据不能这么说。我们需要联系孩子父母或者其他亲属吗?看看孩子是不是去他们那里了?”
张姨反应异常激烈,声音尖得刺耳:“不能告诉他们!不能告诉我儿子儿媳!他们工作忙……不能打扰他们!就在这儿找!就在小区里!肯定是她藏起来了!”
她一口咬死是我。
只有我听出了不对劲。
“别找了。”
乱哄哄的场面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我。
“你们找不到的。”
“那孩子,根本不在这个小区。”
邻居大哥一把拽住我的衣领:“你把孩子弄哪儿去了?你是不是拐卖小孩了?!说!”
张姨像是找到了同盟:
“对!肯定是她!人贩子!不得好死!”
“快说!我孙子在哪儿!你不说,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
警察连忙上前分开我们:“都住手!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我猛地挥开邻居大哥的手,指着张姨,用尽全力喊道: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你孙子早就死了!十年前出车祸就死了!骨灰都下葬了!你到哪里去找个活生生的孙子出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警察。
张姨愣了几秒:“你咒我大孙死了还不够,现在还想说他早就死了!你还我孙子!”
先前那个大姐看着我,眼神也充满了不赞同和怀疑:“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你说孩子十年前就……这有证据吗?这话太伤人了。”
我喘着粗气:“十年前,葬礼都办了!只不过她家是外地来的,按照他们老家风俗,没大办,就在家里简单弄了下,骨灰直接送回老家埋的。那时候小区里老住户不多,除了我这个住隔壁的,还有谁记得?这几年她时不时就念叨她大孙,大家是不是都以为孩子在外地读书?”
张姨尖叫:“你放屁!我孙子早上还吃了我削的苹果!他活得好好的!”
另一个年轻警察从门外走进来,对年长警察低声说:“王哥,楼道和电梯监控调取了最近48小时的,没看到有这个年龄段男孩出入。”
张姨慌了,大喊:“监控坏了!肯定是坏了!”
5
张姨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动:“把我的孙子还给我……求求你了……小孙,我求求你,把我孙子还回来吧……他还要考大学呢……他那么聪明……”
邻居大哥松开了我的衣领,后退一步:“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那孩子,十年前就……没了?”
一直沉默的警长开口,转向张姨:“大妈,您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您声称孙子在家备考,但房间是空的,监控没有记录,邻居也没人见过。现在究竟在哪里?我们需要核实他的情况,这是为了您也为了大家。”
张姨眼神涣散,却又很快回复自然:“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大孙去哪儿了!他肯定去那儿了!他肯定又去那儿了!”
张姨踉踉跄跄就往外冲!
警察和邻居们都是一愣,连忙追了出去。
我也跟在了后面,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
随着张姨异常的反应,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张姨跑得飞快,她冲出单元门,穿过小区花园,径直跑向小区后门。
她出了我们小区,跑进了隔壁一个更老一点的住宅区。
她对这里似乎很熟悉,七拐八绕,停在四楼门口。
她开始疯狂地砸门。
“开门!开门!把我大孙还给我!我知道他在里面!开门!”
我们和警察气喘吁吁地追到四楼。
年长警察上前试图拉住她:“大妈,您冷静点!这是谁家?您说清楚!”
张姨根本不听,只是拼命砸门:“把我孙子还给我!”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张嘴就骂:“谁啊!大半夜的敲什么敲!找死啊——”
他的骂声,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两个警察,以及一群神色各异的邻居时,戛然而止。
“你们……有什么事?”
警察亮了下证件:“同志,我们是派出所的。这位大妈说……她孙子可能在这里。我们核实一下情况。请问您认识这位大妈吗?”
男人飞快地瞥了张姨一眼,语气很不耐烦:“不认识。谁啊她?找错门了吧!”说着就要关门。
就在他即将把门关上的瞬间,我一步跨上前,伸出手,抵住了门板。
男人一愣,瞪向我:“你干嘛?”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不认识她?”“你再好好看看。这位张阿姨,你不认识?”
男人有些恼羞成怒,更加用力地想要关门:“说了不认识!神经病啊你们!”
这时,年长警察也察觉不对,上前一步,和我一起顶住了门:“同志,请配合我们工作。只是简单询问一下。这位大妈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找孙子,我们需要排除风险。”
男人挣扎着,脸涨红了。“我不认识!让开!”
张姨不再砸门,也不再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门里的男人,轻轻喊了一声:
“儿子……”
6
“儿子……”
张姨这一声,像把钝刀捅进男人喉咙。
他僵住,关门的手松了。
警察趁机挤进去,门开大了。
屋里灯光昏黄,茶几上摆着啤酒罐,沙发上坐着个女人,怀里搂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男孩揉着眼睛:“爸爸,谁呀?”
张姨的儿子张强脸色铁青:“没事,睡你的。”
张姨却像被雷劈了,直愣愣盯着那男孩。
“不是……不是……”她摇头,往后退,“这不是我大孙……我大孙十岁了……不对,十八了……要高考了……”
她突然扑向沙发,一把掀开茶几上的书本,露出下面的相框。
是张姨抱着个男孩的合影,男孩七八岁模样。
“这是我大孙!你看!你看!”她把相框怼到儿子脸上,“你把他藏哪儿了?啊?你把他藏哪儿了!”
儿子一把推开相框,玻璃碎在地上。
“妈!你闹够了没!”
这一声“妈”,确认了关系。
警察皱眉:“同志,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强点了根烟,手在抖。
“我哥的儿子,十年前出车祸死了。我妈……受刺激,脑子不太清楚。总觉着孩子还活着,越长越大,今年该高考了。”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凉得像冰。
“我哥嫂离婚后,孩子跟着我妈过。那天我妈带孩子过马路,没牵住,货车……”
“你放屁!”
张姨尖叫着扑上去,指甲在儿子脸上抓出血痕。
“是你!是你不想养!是你把孩子送走的!你说!你说!”
张强没躲,任她抓。
“妈,”他声音哑了,“十年了。磊磊坟头的草,都换过几茬了。”
张姨僵住。
她慢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儿子的血。
“坟……”
“对,坟。”张强把烟摁灭,“去年清明,我带你去过。你烧纸,说磊磊冷。烧完你就忘了,回来又给孩子做红烧肉,说高考要补脑子。”
邻居们鸦雀无声。
那个卷发大姐突然捂住嘴:“天啊……那这些年,她在群里说的……”
“都是假的。”张强苦笑,“我们搬过三次家,每次她都能找到新邻居,说孙子要高考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就忍她,不信的……”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她就恨人家。觉得人家故意吵孩子,故意害孩子考不上。”
我浑身发冷。
上一世,我就是那个“不信”的。
我解释了十几次,她越恨越深。
出成绩那天,她把我砍了50刀,说“要不是你,我大孙不会考不上跳楼”。
可她的孙子,十年前就死了。
根本没人跳楼。
她砍的,是她幻想里那个“害死孙子”的仇人。
而我,恰好撞上了。
“那她儿子……”有人小声问。
“我?”张强扯了扯嘴角,“我躲着她。十年了,我躲了十年。她犯病就找我哥,我哥死了找我要孙子。我能怎么办?”
他看向张姨,眼里没有恨,只有累。
“妈,磊磊死了。你跟我去医院,好不好?”
张姨没动。
她慢慢蹲下,捡起碎玻璃里的照片。
手指被割出血,她好像感觉不到。
“死了……”
“对,死了。”
“那高考……”
“没有高考。”张强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妈,没有高考。磊磊永远七岁了。”
张姨的眼珠动了动,像生锈的机器艰难运转。
然后,她发出一声哀嚎。
她甩开儿子,撞开警察,冲出门。
我挡在楼梯口,被她撞得踉跄。
她回头看我,眼睛血红。
“是你……是你咒的……你把我大孙咒死了……”
她扑上来,双手掐住我脖子。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张强和警察冲上来拉她。
她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陷进我皮肉。
我喘不过气,眼前发黑。
上一世被砍的疼,和此刻的窒息,重叠在一起。
我拼命挣扎,膝盖顶向她肚子。
她闷哼一声,手松了半秒。
我趁机挣脱,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张姨被警察按在地上,还在嘶吼:“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警察掏出手铐:“大妈,您涉嫌故意伤害,跟我们走一趟。”
张强拦住:“警察同志,她……她有精神病史,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摸着脖子上的血痕,声音嘶哑,“她刚才要杀我。上一……上次她砍了人,你们调解。这次呢?等她真砍死谁?”
警察看看我,又看看张姨。
张姨突然安静了。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楼梯台阶,喃喃自语。
“磊磊……奶奶给你做红烧肉……高考要补脑子……”
警察把她架起来,她像破布娃娃一样垂着头,嘴里还在念叨。
“红烧肉……补脑子……考上清华……”
张强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对不起。”
我没说话。
对不起?上一世我死了。
五十刀,血流一地。
谁跟我说对不起?
我转身回家,反锁门,靠在门上滑坐下去。
脖子疼,手在抖。
重生回来,我揭穿了她。
可揭穿了又怎么样?
疯子还是疯子。
仇恨还是仇恨。
她只是换了个目标。
7
第二天,小区群里炸了。
不是骂战,是恐慌。
【听说了吗?张姨家那孩子早就死了!】
【十年了!她一直在群里说高考高考的,全是假的!】
【天啊,那她之前骂小孙……】
【小孙太惨了,被个疯子缠上。】
【可不是,听说昨晚差点被掐死。】
【这种精神病怎么不送医院?放小区里多危险。】
我扫了几眼,关掉手机。
没用。
上一世我也报过警,也揭穿过,也想过搬家。
我搬到哪儿,她“孙子”就考到哪儿。
我解释多少次,她就恨我多少次。
直到那把菜刀。
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是张强。
他拎着水果,眼下青黑。
“小孙,昨晚……对不起。我妈她……”
“有事?”
他搓了搓手:“我想……求你个事。”
“说。”
“我妈……警察那边,能不能……不追究?”
我笑了。
“不追究?她掐我脖子,要杀我。你让我不追究?”
“她有病!”张强急了,“精神病!她不知道自己干什么!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不知道她干什么?”我拉开门,露出脖子上的淤青和血痕,“这是她掐的。上一……上次她砍了人,你们也说有病,调解了。结果呢?她变本加厉。”
张强语塞。
“我告诉你,”我盯着他,“她有病,你也有病。十年了,你躲着不管,让她到处害人。她砍死我,你继续躲。她砍死别人,你还躲。你比她更该死。”
他脸色变了:“你……”
“我会追究到底。”我说,“故意伤害,未遂也是罪。她该进精神病院,你就该出钱。别再来找我。”
我摔上门。
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下去。
不对。
还是不对。
上一世我报了警,调解了,回娘家了。
出成绩那天,她还是找到我,砍了我五十刀。
这一世我揭穿了她,报警了,追究了。
可她还是会找到我。
疯子不讲逻辑。
她认定我是仇人,就会一直追杀。
除非……我彻底改变轨迹。
手机响了,是房屋中介。
“孙女士,你真的要把房屋售出吗?以这么低廉的价格。”
“对,全交给你们了。”
我挂了电话,开始收拾行李。
不是搬家。
是消失。
我查了航班,最近一班飞成都的,下午三点。
身份证、银行卡、充电器,塞进背包。
衣服不要了,家具不要了,这个小区的一切都不要了。
张姨在精神病院还是派出所,我不关心。等她出来,我已经在两千公里外。
她找不到我,她的“孙子”考不考得上,跟我没关系。
这次,我不解释了,不揭穿了,不纠缠了。
我跑。
8
机场候机厅,我刷了刷手机。
小区群还在讨论张姨的事。
有人说她儿子把她送进精神病院了,有人说她半夜从医院跑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跑了?
再刷,没有新消息。
广播喊登机,我关掉手机,起身。
关机前最后一条消息,是陌生号码:
【小孙,我是张强。我妈从医院跑了。她最后一句话,是问“小孙住哪儿”。你小心。】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登机口在面前,像一扇逃生门。
身后突然传来尖叫。
我回头,看见张姨从安检口冲进来。
她穿着病号服,头发散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保安追在后面,喊“拦住她”。
她看见我,眼睛亮了。
“找到你了……”
她举起手里的东西。
是把菜刀。
她扑过来。
我侧身,刀锋擦过手臂,火辣辣的疼。
“都是你……都是你害我大孙考不上……”
她再刺,我抓起行李箱挡。
刀尖扎进箱体,她拔不出来。
保安冲上来,把她按在地上。
她还在嚎:“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我捂着流血的手臂,退到墙边。
为什么?
我都跑了,她都进医院了,为什么还能找到我?
因为她疯了。
疯子的世界没有距离,没有逻辑,只有仇恨。
我盯着她被按在地上的脸,忽然明白了。
上一世我死了,不是因为我没解释,没报警,没搬家。
是因为我存在。
只要我在她的世界里,我就是那个“害死孙子”的仇人。
除非她彻底消失,或者我彻底消失。
保安把她拖走,我瘫坐在椅子上。
航班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登机。
我站起来,捂着伤口,一瘸一拐走向登机口。
9
成都,第三年。
我换了手机号,换了微信,换了名字。
现在在一家培训机构教雅思,学生叫我Sunny。
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没人问我为什么左手臂上有道疤。
张姨的事,我偶尔搜过。
她那次在机场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新闻里说她儿子辞了工作照顾她,再后来,没了消息。
我以为结束了。
直到昨晚,一个学生问我:“Sunny老师,您老家哪儿的?”
我说北方。
她说:“我有个同学也是北方的,说她们小区出过事。有个老太太,精神病,总觉着孙子要高考,砍死过一个邻居。后来老太太死了,她儿子在葬礼上哭,说‘妈,磊磊来接你了’。”
我手里的笔掉了。
“那邻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后来呢?”
“不知道。听说跑了,再也没回来。”
学生走后,我坐在教室里,灯没开。
张姨死了。
她追杀我到死。
我跑到天边,她还是死了。
那我的重生,算什么?
我揭穿她,报警,追究,逃跑……
做了所有“正确”的事,可恐惧没有消失。
因为她早就在我心里了。
不是张姨,是那个“会被砍死”的未来。
我逃了三年,其实没逃过。
手机响了,是老板:“Sunny,明天有个学生,指定要你教。资料发你邮箱了。”
我打开邮箱,附件里是学生信息。
姓名:张磊。
年龄:18。
目标:出国,逃避高考。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张磊。
张姨的孙子,七岁就死了。
这是同名,还是……
附件最下面,有一行备注:
【学生母亲备注:孩子奶奶去年去世,生前总念叨孙子要高考。孩子压力大,希望老师多疏导。】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成都的夜,灯火如海。
三年了,我以为跑得够远。
可“高考”这两个字,像诅咒,追着我。
张姨死了,她的幻觉死了,但她的恐惧传给了儿子,传给了孙子,传给了每一个被她“孙子”故事惊扰过的人。
包括我。
我重生回来,揭穿她,报警,逃跑。
我以为我在对抗一个疯子。
其实我在对抗的,是“被疯子定义”的自己。
她认定我是仇人,我就成了仇人。她幻想孙子要高考,全世界就得让路。
我不解释,是因为解释没用。我逃跑,是因为对抗没用。
那什么有用?
我打开手机,订了张机票。
不是逃跑。是回去。
10
我回到小区,是清明。
张姨的坟在城郊公墓,我查了三天才找到。
墓碑上刻着“爱孙张磊之墓”,旁边小字“祖母张女士立”。
没有张强的名字。
他连立碑都没来。
我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
“张姨,”我说,“我不是来道歉的。你砍我那五十刀,我不原谅。”
风吹过来,纸灰飞扬。
“但我也不再跑了。”
我蹲下去,看着碑上模糊的照片。
小男孩,七八岁,笑得露出缺牙。
“你奶奶疯了十年,因为她没法接受你死了。她追杀我,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凶手’。没有你,她的世界塌了。没有凶手,她没法活。”
“我理解她。但我不原谅她。”
“就像我理解自己,但不再逃跑。”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头,是张强。
他老了十岁,头发花白,手里拎着烧纸。
“你……”他认出了我,“你回来干什么?”
“看看。”
他走到碑前,把烧纸放下,点火。
“我妈去年走的。走之前,清醒过一次。”
“她说什么?”
“她说,”张强盯着火苗,“‘磊磊是不是恨我?我没牵住他。’”
纸灰飘起来,像黑蝴蝶。
“我告诉她,磊磊不恨你。七岁,懂什么恨。”
“她说,‘那小孙呢?她恨我吗?’”
我心跳停了一拍。
“你怎么说?”
张强没回答。
他蹲下去,用手拨弄纸灰,让火烧得更旺。
“我说,小孙跑了。被你吓跑的。”
“她哭了。说‘我不是要杀她,我要杀的是那个害磊磊的人’。”
“我说,妈,没有那个人。磊磊是车祸,是意外。”
“她摇头,说‘有的,有的,她一直在吵,吵得磊磊睡不着,考不上大学’。”
我闭上眼睛。
疯子有自己的逻辑。
在她的世界里,孙子活着,要高考,被我吵得考不上,跳楼死了。
所以她砍我五十刀,是“报仇”。
“她最后……”张强声音哑了,“拉着我的手,说‘你去找小孙,跟她说对不起。还有,告诉她,磊磊没跳楼。磊磊是车祸,奶奶记错了’。”
我愣住。
“她说,‘我后来想起来了。磊磊是车祸。但我不能说,说了磊磊就真的死了。跳楼不一样,跳楼是有人害他,他还能活,还能高考’。”
风吹过来,火烧得更旺。
张强站起来,看着我。
“小孙,我妈不是要你死。她是要她的孙子活。你恰好……是她能找到的,唯一的仇人。”
“现在她死了。仇没了。你可以回来了。”
我摇头。
“我不回来。不是怕她,是怕我自己。”
“怕什么?”
“怕我也变成她。”
我转身走。
怕我也变成她。
抓住一个仇恨不放,幻想一个敌人,追杀一辈子。
重生回来,我揭穿她,报警,逃跑。
我做的一切,都是“对抗”。
可对抗本身,就是承认她定义了我。
我是“被她追杀的仇人”,所以我必须跑。
她是“追杀我的疯子”,所以我必须赢。
这个逻辑里,我和她绑在一起,谁也逃不了。
真正的解脱,是不再定义。
她不是我的仇人,我也不是她的目标。我们只是两个被“高考”这个词诅咒的普通人。
她死了,诅咒还在。
传给了儿子,传给了孙子,传给了每一个被“必须考上”压垮的家庭。
我逃不掉,但可以选择不被压垮。
11
我回到成都,继续教雅思。
那个叫张磊的学生,我接了。
十八岁,压力大,奶奶疯了十年,总念叨他“要高考”。
第一节课,我问他:“你为什么出国?”
“逃避高考。”
“逃避什么?”
他愣住。
“高考啊。我奶奶……她总说我必须考上清华。可我考不上。我努力了,考不上。”
“她死了,”我说,“你还怕什么?”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怕……怕她失望。怕她在天上看着,觉得我不争气。”
“她看不见。”我说,“她活着的时候,看见的也不是你。是她幻想里的孙子。那个孙子考清华,活在她脑子里。你不是他。”
张磊低下头,肩膀发抖。
“你可以不争气,”我说,“可以考不上,可以出国,可以躺平。你是你,不是她的梦。”
他哭了。
十八岁的男孩,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安慰他。
哭完了,继续上课。
三个月后,他雅思7.5,拿到了offer。
临走前他给我发消息:【Sunny老师,我奶奶叫张桂芳。她要是活着,我想告诉她,我不考清华了,但我活得很好。】
我回:【告诉她,也告诉你自己。】
12
又三年。
我在成都买了小房子,养了猫,偶尔回家看看父母。
小区群里,偶尔有人提起张姨。
说那个“总念叨孙子高考”的老太太,说那个“被砍了五十刀”的邻居。
版本很多。
有人说我死了,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跑了再也没回来。
我不澄清。故事是他们的,不是我的。
清明节,我去公墓。
张姨的碑前,有人放了一束新鲜的百合。
不是张强。
他去年心梗死了,死前一个人住,没人发现,三天后才被邻居闻到味。
是张磊。
他回国了,在碑前站着,看见我,点了点头。
“小孙老师。”
“你怎么知道……”
“我爸留的日记。他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妈,对不起他自己。”
我们站在碑前,风吹过来,百合花瓣颤动。
“我奶奶,”张磊说,“她真的疯了吗?”
“真的。”
“那她说的那些……高考,清华,都是假的?”
“对她来说,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呢?我是真的吗?”
我看着碑上的照片,小男孩笑得露出缺牙。
“你是真的。因为你还活着。因为你选择不考清华,选择出国,选择回来放这束花。”
“你奶奶的选择,是抓住幻觉不放。你的选择,是放手。”
“这就是真的。”
他笑了,眼眶有点红。
“小孙老师,谢谢你。”
“不谢。我也刚学会。”
学会什么?学会不解释,不对抗,不逃跑。
学会存在,而不被定义。
张姨的诅咒,到我这里,断了。
我转身离开,没回头。
碑上的照片,小男孩在笑。
百合花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