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处理完,陆沉把湿衬衫穿好。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连名字都不知道,你就替他等我?”
“他给的东西够用。”
苏晚把泡面推到一边。
“我拿到的不是答案,是一份接应流程。凌晨三点十七分,会有个穿白衬衫、后背带伤的男人来这里,口袋里有一张不属于他的工牌。”
她抬眼看他。
“流程只写到把你送去永安路。是谁留下的,为什么是你,我没问。他也不像会回答的样子。”
陆沉看着她。
“你不怕这是个陷阱?”
“怕。”
苏晚说。语气不像在承认恐惧,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算过的账。
“但我欠他一条命。流程是死的,人情是活的。”
她朝陆沉伸出手。
“工牌。”
陆沉没有拿出来。
苏晚也不催,只坐在收银台后,掀开泡面盖子,低头吃了一口。
“你拿着那东西,外面的东西会把你当成半个自己人。进电梯时,有些门会为你开,有些东西不会先碰你。”
“听着不像坏事。”
“它也会告诉别的东西,你回来了。”
陆沉伸进裤袋的手顿住。
过了几秒,他把工牌放到柜台上。
苏晚看见照片,筷子停在半空。等她翻到背面,盯住那行血字,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来。
“你死了几次?”
“十四层里,两次。”
“出来以后呢?”
“没有。”
苏晚把工牌放回柜台。
“三次循环,两次回档。指尖已经开始透了。”
陆沉抬起手。
雨水还挂在手背上。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像蒙了层薄玻璃,隔着皮肉,能隐约看见后面昏黄的灯光。
“这到底是什么?”
“回档的代价。”
她看着他的手,语气没有起伏。
“你记不记得自己忘了什么?”
陆沉愣了一下。
他低头想了几秒,空的。他记得自己忘了东西,但想不起来忘的是什么。那种感觉像嘴里有话要说,张嘴却忘了词。
苏晚看着他的表情。
“想不起来就对了。每死一次,电梯就从你身上拿走一点。先拿不重要的,等你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的时候,人也就留在里面了。”
泡面桶里的热气渐渐散了。
便利店安静下来,只剩外面的雨声。
陆沉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工牌。
“陈默是谁?”
苏晚看着他,像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说。
“一个快死完的人。”
“他和我长得一样。”
“我知道。”
“你知道?”
“工牌上不就有。”
陆沉往前一步,手压在收银台上。
“发短信的人知道我会出来,你知道十四层,知道陈默,也知道我会拿到这张工牌。现在告诉我,你们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苏晚放下筷子。
“先别问我们想干什么。你得先弄清楚,有几拨人已经在找你。”
“哪几拨?”
“有一拨想把你关起来研究,有一拨想拿你当钥匙,还有一拨,不想让你记起以前的事。”
“以前?”
“你以为自己第一次进十四层,是今天?”
陆沉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晚没有解释,只抬手点了点他的手机。
“那个号码给你打了十七通电话。你真一通都没接过?”
陆沉皱起眉。
通话记录就在手机里,他记得自己没接。可昨晚傍晚那段时间,他突然想不清自己坐在哪里,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什么文件,桌边有没有坐过别人。
脑子里有一块空白。
不是忘了某件具体的事,而是那段时间被人连根挖走了。
“别回家。”苏晚说,“你家里已经有东西在等。它不一定会杀你,可能只是坐在你床上,翻你的抽屉,用你的牙刷。等你开门,它会抬头问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陆沉看着她。
“你见过?”
玻璃门外,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清脆,又很短。
店里的灯闪了一下,货架上的影子跟着晃过去。
苏晚脸色一变,起身冲到门边,摘下风铃,倒着挂了回去。
铃铛撞上玻璃,声音立刻闷了。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外。
雨里站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长发湿透,贴在脸上。她整张脸压着玻璃,皮肤被挤得变形。眼眶里只有两个黑洞,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
她的嘴一直在动。
陆沉听不见声音,却看懂了她的口型。
回家。
“她是谁?”
“你带出来的。”
苏晚从柜台下抽出短刀,刀刃露出一线冷光。
“是你回档时沾上的东西。她不是十四层的老住户,是被你带出来的。”
红衣女人抬起手,拍在玻璃上。
没有声音。
玻璃却从她掌心下裂开一道白纹。
陆沉退了半步。
苏晚盯着那条裂纹,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今晚不该继续的。”
“这里挡不住她?”
“能挡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看你跑得够不够快。”
苏晚拉开收银台下方的抽屉,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陆沉面前。
“只能你自己去了。”
纸上画着简陋地图。从便利店后门出去,穿过三条巷子,终点画了一个圈。
永安路47号。
负一层。
“这是哪儿?”
“一部电梯。”
“又是电梯?”
“只有你那把钥匙能开。”
陆沉摸到口袋里的黄铜钥匙,指尖被冰得一缩。
“里面有什么?”
“答案。”
“你刚才还说知道得不多。”
“我是不知道答案长什么样。”
苏晚看着门外的红衣女人。
“我只知道,你不去,会变成下一个陈默。去了,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玻璃上的裂纹又往外爬了一寸。
红衣女人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回家。
回家。
陆沉低头看着地图。纸角被水汽浸软,永安路47号几个字却压得很重,写字的人像是怕他看不见。
“进去以后该怎么做?”
“别碰里面的东西。”
“还有呢?”
“别和任何人说话。”
陆沉抬起头。
苏晚停了一下。
“除非对方先说出你的名字。”
“陆沉?”
她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怪。
“那要看你到了那里,他们叫你什么。”
玻璃门发出一声闷响。
裂纹已经爬到门锁边上。
苏晚把地图折好,塞进他手里,快步绕到后门,拉开一条缝。巷子里黑得厉害,雨水从屋檐砸下来,连成一道白帘。
“从这里走。别上大路,她守着正门。”
陆沉没有立刻动。
“苏晚,你为什么帮我?”
她握着短刀,没有回头。
“我不是帮你。”
“那你在帮谁?”
苏晚把后门又拉开一点。
“帮一个不想再等的人。”
前门的玻璃裂开第二道缝。
陆沉没再问。他把地图塞进口袋,工牌挂回钥匙扣,黄铜钥匙压在掌心。
走到后门时,苏晚忽然开口。
“手表翻回来。”
陆沉回头。
“它会从倒影里看我。”
“你一直挡着,它就会换个地方看。”
他盯着表盘,迟疑片刻,还是把手表翻了回来。
表面上,倒影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笑。
陆沉推门冲进雨里。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紧跟着,是风铃硬生生的脆响。雨声瞬间压住了所有动静。
他没有回头。
永安路47号。
负一层。
黄铜钥匙硌得掌心生疼,陈默的工牌撞着钥匙扣,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黑暗深处,仿佛有人替他按下了下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