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陆沉脸上,冷得人睁不开眼。
写字楼的旋转门在身后缓缓转动,玻璃上淌满雨水。大堂里那点灯光被雨幕揉碎,落在台阶下的积水里。
陆沉站着没动,手里捏着那张工牌。
陈默。
照片是他的脸,名字却不是。
工牌边角沾着干涸的血。背面那行字被雨水打湿,颜色晕开,依旧看得清。
你已经死过多少次了?
他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不出更多东西。钥匙扣上的黄铜钥匙轻轻碰了工牌一下,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
陆沉抬起手腕。
表盘里映出一张湿透的脸。
他抬手,倒影也抬手。
他盯了几秒。倒影没有笑,嘴角压得很平,和他此刻一模一样。可刚才那张裂到耳根的笑脸,还压在脑子里。
陆沉把手表翻到手腕内侧。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条短信。
“不要回家。”
还是那个没备注的号码。
陆沉朝出租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两条街,雨里只剩一排熄了大半的路灯。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最里面,楼道又窄又暗,墙皮常年往下掉,门锁去年还坏过一次。
平时回去,无非洗澡,睡觉。
这会儿想起那扇门,他忽然觉得那地方陌生得厉害。
谁知道他进过电梯?
又是谁,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出来?
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来自这个号码。最早的一通是昨天下午五点多。那时候他还在公司改方案,桌上摆着冷咖啡和打印稿。那段记忆明明还在,可他越想,画面越发虚浮,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
陆沉按下回拨。
听筒里静了两秒。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机械女声说完,电话断了。
雨水顺着下巴滴到屏幕上。陆沉抹了把脸,把手机塞回口袋。后背的伤口被这一扯,顿时火辣辣地疼。
裂脸人那一下抓得不深,三道血口却一直在渗血。湿透的衬衫贴着皮肉,每走一步,伤口都被磨得发疼。
医院不能去。
他没法解释背后的爪痕,更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从一层不存在的十四楼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往南走两个路口。便利店亮着灯。别回头。”
陆沉看着那行字,没立刻动。
雨越下越大,街边积水已经漫过鞋底。写字楼外的监控红点亮着,隔着雨帘,看不清镜头对着哪里。也许有人躲在某扇窗后盯着他,也许这条短信只是要把他引进另一个坑。
它只让他别回家。发信的人或许知道那间出租屋里有什么,也可能只是想把他赶去别处。眼下,他没有别的路可走。
陆沉把工牌和钥匙塞进裤袋,朝南边走去。
第一个路口,路边停着一辆空出租车。顶灯亮着,车里却没有司机。雨刷自顾自摆个不停,刮过干净的挡风玻璃,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没有停。
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合拢的轻响。
陆沉的肩背一下绷紧。
短信说,别回头。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鞋踩进积水,凉水灌进袜子里。后背似乎又有血渗出来,衬衫黏得更紧。路灯从头顶一盏盏掠过,灯下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
第二个路口,远处终于亮起一团昏黄的光。
街角挂着块褪色的绿招牌。
归途便利店。
招牌下的玻璃门透着暖光,门上还贴着过期的促销单。风铃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叮铃作响。
陆沉停在马路对面。
老城区的便利店不少,这家他却从没见过。它夹在两栋等待拆迁的旧楼中间,旁边的修车铺铁门紧锁,卷帘门上喷着一串看不懂的红漆字。
店里货架倒是齐全,泡面、矿泉水、饼干摆得整整齐齐。收银台后却空无一人。
风铃又响了一下。
陆沉抬头看了看风向。
雨从东边斜斜压过来,风铃本该往西晃。可那串铃铛正沿着南北方向轻轻摆动,幅度很小,像有人站在门外,对着它一口一口吹气。
手机屏幕亮起。
“进去。它进不去。”
陆沉没马上动。
他没有回头,只借着脚边积水里晃动的倒影,瞥见来路的雨幕中多了一道黑影。
那东西很高,也很瘦,穿着一身黑衣服。雨落在它身上,没有溅开半点水花。远远望去,那里像站着个人,又像街边多出了一块吞光的黑。
黑影歪了歪头。
陆沉迈过积水,推开玻璃门。
风铃骤然响成一片。
门在身后合拢,外面的风声像被隔在了玻璃外,风铃也安静下来。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热气混着过期面包、消毒水和潮湿纸箱的味道。陆沉站在门边,鞋底的水滴在地砖上,慢慢汇成一小滩。
收银台上摆着一只纸杯、一条干毛巾,还有一个没拆封的急救包。
纸杯里冒着热气。
“把门锁上。”
声音从货架后传出来。
是个女人,语气平平,像提醒他进门记得关灯。
陆沉没动。
“你是谁?”
“你还有七秒。”
货架后的女人说。
“门开着,它会记住这里。等它记住了,明天我把整面墙砌死都没用。”
陆沉看了一眼玻璃门。
外面那道黑影已经不见了。
玻璃门外站着一个红衣女人。
湿透的长发贴住她的脸,红裙下摆浸在门槛前的积水里。她隔着玻璃看着陆沉,嘴唇无声开合。
陆沉猛地扣上门锁。
咔哒一声。
货架后走出一个短发女人,二十多岁,灰色连帽卫衣的袖子卷到手肘。她小臂上横着一道旧疤,不像刀伤,边缘整齐,弯弯折折,仿佛一串被烫进皮肉里的数字。
她一只手拿着泡面,另一只手拎着热水壶。
“坐。”
女人用下巴点了点收银台边的折叠椅。
“你背上那东西再不处理,等会儿衣服就得跟肉粘一块。”
陆沉没坐,目光落在她手边。
柜台下露出半截短刀柄,漆黑的刀鞘边缘刻满细密纹路。
“你在等我?”
“有人让我等。”
“谁?”
女人把热水倒进泡面桶,盖好盖子。
“你先说你叫什么。”
陆沉盯着她。
女人抬眼看过来,眼睛很亮,里面却没有半点笑意。
“答不上来?”
陆沉沉默片刻。
“陆沉。”
“行,至少你现在还认这个名字。”
她拉开椅子,又指了指急救包。
“坐下。你可以自己擦药,前提是胳膊够得着后背。”
陆沉没再硬撑。他坐下,脱掉湿透的衬衫。
伤口碰到空气,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道爪痕从左肩斜划到右侧腰间,边缘发黑,像被烫过。雨水冲淡了血迹,伤口周围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
短发女人站在他身后,半天没有出声。
“你见到能裂脸的东西了?”
女人拿起镊子,夹住棉球,蘸上碘伏。
“别乱动。”
棉球碰上伤口,陆沉肩背一紧,手指扣住椅子边缘。
“十四层里,穿黑冲锋衣的那个。”他说,“它推过我,嘴能裂开。”
“它会裂脸,说明还没忘干净。”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以前也长过一张人脸。”
女人换了块棉球。
“十四层里,有的东西只照规则吃人。有的会记住你。前者你能躲,后者躲不开。”
陆沉偏过脸。
“你知道十四层。”
“知道一点。”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
短发女人把纱布绕过他的肩背,动作很熟练,最后用胶带压紧边缘。
“有人说,凌晨三点十七分,会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从那栋楼里出来。他后背有伤,口袋里带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工牌。”
她用掌心压了压纱布。
“现在看,他没说错。”
陆沉没再接话。
店里的暖气烘着湿透的衣服,伤口处理过后,疼痛钝了一些。他坐在折叠椅上,盯着柜台上的纸杯。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下变成一缕细烟。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
风铃挂在门框上,安安静静。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雨声里没有夹带别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指甲划过玻璃的声响。
至少现在没有。
陆沉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工牌上。照片里的自己正看着他。
陈默。
他把工牌翻了个面,背面的血字在灯光下颜色暗沉。
你已经死过多少次了?
陆沉抬头望向玻璃门外。
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面。那件湿透的红裙已经不在门前了。
从苏晚替他处理伤口,到他坐回收银台边,中间隔了多久,他说不清。他没有听见脚步,也没听见玻璃被碰响。红衣女人像是趁他低头看工牌时,从门外离开了,又像只是沉进了雨水和反光照不到的地方。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停在最上面。
不要回家。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便利店的门锁着。至少今晚,这里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