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进入十四层时,周慧兰又念出了规则。
赵哥压着嗓子骂了一句。黑冲锋衣男人站在几步外,提醒她别说话。
周慧兰的眼泪掉下来。
她想忍住,肩膀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陆沉站在电梯门口,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轮,哭声把周慧兰拖进办公室。
第二轮,他阻止了哭声,却没能阻止赵哥牙齿打颤。通风口里的黑发仍会带走她。
两次死亡把结果摆在他面前。
冲过去,不一定能救下周慧兰。
却很可能让他再死一次,再丢掉一段现实记忆。
办公室玻璃上出现第一个手印时,周慧兰转头看向电梯方向。
她只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门口,白衬衫被冷气吹得贴在背上。
“帮帮我。”
她抓着地毯边缘,声音轻得快要散掉。
陆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冲过去会发生什么。可周慧兰不知道。对她来说,他只是站在门口,没有动。
陆沉向前迈了一步。
第二个手印出现在她身后的玻璃上。办公室里的脸正一张张贴近。
他没有继续靠近。
周慧兰被看不见的手拖倒。她面朝电梯,双脚朝办公室滑去,两只手在地毯上胡乱抓着。
陆沉的身体已经记住了救人的动作。
从肩侧跪下,抓住手腕,向后压低重心。
他甚至能预想到她的腕骨会怎样滑出掌心。
可他也记得,门后的力量远远大过一个人的体重。
陆沉停在原地。
周慧兰伸出的手离他还有两米。
他够不到。
除非再次冲过去。
她撞进办公室前,一直看着他。
门砰地合上。
血从门缝里渗出来。
陆沉没有移开视线。
他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幕。不是为了证明选择正确,而是为了不让自己把她的死变成一句轻飘飘的“没办法”。
赵哥脸上的酒意彻底散了。
“你刚才为什么不救她?”
他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里面仍带着怒气。
“我救过。”
“什么?”
陆沉没有解释轮回,只给了他能行动的答案。
“那扇门里的力量,我们拉不住。你想活,就别再制造声音。跟着我,撑到三点十七。”
赵哥看了眼办公室门缝下的血。
“你怎么知道时间?”
“我死过两次。”
赵哥愣住。
陆沉没有等他消化,转身向走廊中段移动。戴耳机的女孩依然跟在后面,鞋底落下时,地毯上的水痕几乎没有变化。
挂钟显示三点二十一分。
还剩四分钟。
黑冲锋衣男人挡在前方。他没有攻击,只站在安全门与众人之间,等待有人靠近那扇门。
陆沉从地上取了一张湿纸。
他先确认办公室门后的咀嚼声没有停止,才把纸揉成团。
赵哥盯着他:“你要干什么?”
“验证一件事。”
“拿命验证?”
“所以先用纸。”
黑冲锋衣男人开始靠近。
陆沉等他进入两米范围,抬手扔出纸团。
纸团穿过男人的右肩,落在后方地毯上。
赵哥眼睛睁大。
男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又慢慢抬起脸。
嘴角裂向耳根。
他没有扑上来。
只是冲陆沉笑。
陆沉看明白了。
第一次轮回中,这东西能把他推入安全门。此刻,纸团却能直接穿过它。
“它不是一直有实体。”陆沉低声说,“平时只能看着我们。等有人靠近规则,或者站到它能杀人的位置,它才碰得到人。”
赵哥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们离门远点。”
“也别让它把我们逼过去。”
黑冲锋衣男人站在走廊中央,没有继续靠近。
它在等。
等他们害怕,等他们失控,等他们自己走进规则。
挂钟退到三点二十分。
陆沉带着赵哥贴近没有办公室门的一侧墙面,绕开地上的垃圾桶,朝安全出口挪过去。
他没有碰那扇门。
第一轮,赵哥在红灯亮起时推开安全门,门后只有黑暗。玻璃上的反字也只说明规则三是反的,至少证明红灯不是出口。挂钟正在倒走,三点十七分是他现在唯一能等到的变化。
戴耳机女孩仍跟在后面。
经过左侧第三间办公室时,玻璃上没有雾气。
里面蹲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影,和走廊里的男人一模一样。
那道人影抬起手,在玻璃上写下一行反字。
她不是人。
陆沉转头看向戴耳机女孩。
女孩停住脚步。
长发从脸侧滑开,露出一张苍白肿胀的脸。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赵哥屏住呼吸。
女孩开口。
声音从她嘴里传出,却和陆沉一模一样。
“你终于发现了。”
陆沉没有回答。
女孩看着他透明的指尖。
“你是第几个?第三个,还是第五个?我记不清了。”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在一堆已经腐烂的记忆里寻找句子。
“我也回来过很多次。开始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要出去,记得外面有人在等我。后来,我只记得要出去,却忘了为什么。”
她抬起手,半透明的指尖停在灯光下。
"再后来,我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
她低下头,像在翻找什么很久没碰过的东西。
"林……"她顿了顿,用他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林小满。好像是。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没有抬头,那两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说完又沉了回去。
赵哥贴着墙,声音发紧。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孩转向他。
“我以前和你们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走?”
“门开过很多次。”她用陆沉的声音说,“可每一次,我都会死在门前。死得多了,就再也分不清哪一次是真的。”
她重新看向陆沉。
“你每回来一次,都会少一点。先失去不重要的东西,再失去你以为绝对不会忘的东西。最后,这层楼会替你记住。”
她朝陆沉伸出手。
“留下来吧。这里不用记得任何人。”
挂钟退到三点十八分。
陆沉看着她空白的眼睛。
眼前这个女孩不是普通怪物。她曾经也拥有回档能力,只是死得太多,最后把自己全部交给了十四层。
这就是继续死亡的结果。
不是变强。
是逐渐变成这里的一件东西。
陆沉后退一步。
“我不想留下。”
女孩第一次有了明显反应。
她的手垂了下去。
“我以前也这么说。”
黑冲锋衣男人堵在前方。
办公室里的咀嚼声逐渐停住。
挂钟显示三点十七分二十秒。
安全出口牌仍是绿的。
陆沉盯着那一点绿光。
第一轮,赵哥在红灯亮起时推开门,门后是没有底的黑暗。现在倒走的时间已经压到三点十七分,唯一还没被验证的,只剩绿灯。
赵哥的牙齿开始打颤。他用手死死压住下巴,喉咙里仍漏出一点摩擦声。
陆沉按住他的肩,让他看向安全门。
“门变了就开。别抢,等我先看。”
赵哥看着他。
“你确定?”
“不能确定。”
“那你还让我站这儿?”
“你也可以往回走。”陆沉看了一眼两侧办公室,“看它们放不放你。”
赵哥嘴角抽了一下。
“行。你这人说话真不讨喜。”
“活着出去再骂。”
三点十七分十五秒。
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开始震动。
黑冲锋衣男人堵在他们身后,脸上的裂口越张越大。戴耳机女孩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阻拦。
十秒。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门缝下探出来。
九秒。
八秒。
更多手指挤出门缝。
五秒。
安全出口牌闪了一下。
绿灯熄灭。
门缝里没有黑暗。
一线冷白的光从门后漏出来,落在地毯上。
陆沉向前半步,握住门把手。
黑冲锋衣男人扑了过来。
纸团能穿过它,不代表人也一定可以。陆沉没有回头,压下门把手。
门向里打开。
后面不是楼梯。
是一部停在平台上的电梯。
轿厢门敞着,顶灯惨白。显示屏上的数字停在十四。
“进去!”
陆沉先跨进轿厢,侧身让开门口。
赵哥跟在后面。他刚迈进一只脚,走廊里的灰白色手臂已经越过安全门,扣住他背后的代驾马甲。
拖力把赵哥钉在门洞里。右脚踩着轿厢地板,左脚还留在平台上,身体被拉得向后仰。
陆沉站在轿厢门边,抓住赵哥伸来的右手。他的左手扣住门框,鞋底压在门内的防滑条上。
赵哥的手掌被往外拖。陆沉的手指从腕骨退到掌根,只勾住了两根手指。
黑冲锋衣男人越过安全门,贴近平台。
“松手。”
“再往里一步。”
“来不及了。”
更多怪物从走廊压过来。赵哥的手指从陆沉掌心滑开,身体被拖回平台。
他没有再冲向轿厢,而是转过身,抓住最前面的怪物,借身体重量撞向安全门。
微胖的身体堵在门洞里。
“关门!”
“还能进来!”
“进不去了!”
赵哥肩上的代驾马甲被撕开。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突然笑了,嘴张了张,却没听见说了些什么。
怪物的手臂淹没了他。
陆沉按下关门键。
轿厢门和安全门之间只剩一条缝。最后一刻,他看见赵哥仍在用肩膀抵住最前面的怪物。那件代驾马甲已经被扯烂。
电梯门彻底闭合。
轿厢猛地上冲。
陆沉跌坐在地,后背伤口被动作扯开,热意沿着脊骨向下流。
他记得赵哥。
只知道姓赵,不知道全名。记得他跑代驾,记得他说家里还有女儿,也记得他最后挡在门外。
这些记忆没有继续消失。
陆沉低头看向手指。
透明仍停留在第二次死亡后的范围,没有向上蔓延。
这一次,他没有死。
所以电梯没有从他身上拿走新的记忆。
可赵哥还是留在了那里。
回档让他可以重来,却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有下一次。
轿厢的失重感只持续了几秒。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倒跳。
十二。
十一。
十。
随后越来越快。
“叮。”
门开了。
熟悉的写字楼大堂出现在外面。电子钟仍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大雨倾盆。
陆沉扶着电梯壁站起来。双腿发软,右脚落地时险些失去平衡。他用手扶住门框,稳住身体。
老张趴在前台打瞌睡,被脚步声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陆沉,表情逐渐变得奇怪。
“陆先生?”
陆沉停下。
“怎么了?”
“你不是刚走吗?”
后背的伤口猛地收紧。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也是从这部电梯下来的。”老张指向旋转门外,“我还跟你打招呼,你没理我,直接走了。”
“你看清脸了?”
“就是你啊。”
老张说完,又有些不确定。
“穿着白衬衫。”
陆沉没有解释,快步走出大堂。
雨水迎面砸下来。
手机屏幕亮起。
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最新一通在三分钟前。
还有一条短信。
发送时间是三点十七分。
陆沉点开。
不要回家。
雨水打在屏幕上,将四个字冲得发虚。
他抬起手腕。金属表壳映出一张湿透的脸。
倒影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嘴角一点点裂向耳根。
陆沉没有笑。
他立刻翻过手腕。
裤袋里有东西碰了一下。
一声很轻的金属脆响。
陆沉伸手摸进去,取出一把从未见过的黄铜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张工牌。
照片是他的脸。
名字栏写着两个陌生的字。
陈默。
工牌背面有一行深褐色血字。
你已经死过多少次了?
陆沉站在写字楼门口,雨水沿着工牌边缘向下流。
十分钟前,有一个和他长得完全一样的人离开了这里。
而那个人很可能知道,他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