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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06 09:40:43

末班公交上只有程砚一个人。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每隔几秒就会亮一下。微博通知的数字从两位数跳到三位数,又跳到四位数。他没点开,光是看预览框里那些词就知道内容——“电竞贱民滚出职业圈”“黑月是不是收钱了让这种废物上场”“残血反杀不过是运气好,有本事再打一场”。

车窗上有一层灰,外面的路灯隔着灰尘糊成一团光晕。程砚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后脑勺还在隐隐发胀。封闭针的药效已经退了,手腕又开始发酸,那种酸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不是疼,是困。

他闭上眼,眼前还是刚才比赛台下的画面。全场安静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见周野的卡莎倒在他塔下,血条清零的动画还没播完,解说愣了两秒才喊出那句“黑月的替补AD居然完成了单杀”。但那两秒里,程砚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听见了台下第一排有人喊了句“蒙的吧”。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车身晃了一下。程砚睁开眼,就到了站。

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又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座椅上。屏幕朝上,正好亮着一条私信——没有头像的空白账号发来的:“你以为赢了周野就能翻身?你连自己怎么伤的都不知道吧,蠢货。”

程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把手机捡起来揣回兜里,没回。

车站边上有个垃圾桶,桶边上靠着一个人。

赵铁柱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程砚下车,他没说话,只是把塑料袋递过来。

程砚接过来,袋子里有一瓶红花油和一个笔记本,本子的边角卷起来了,封面沾着油渍。

“你那一箭走位太急,”赵铁柱说,烟在他嘴角上下抖了一下,“决赛会被人卡视野。”

程砚没动,低头看着塑料袋口露出的瓶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站下?”

“整个联赛谁不知道你住城中村。”赵铁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你打赢了周野,晚上肯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下一场比赛的事。想这些事之前,先把药擦了。”

程砚把塑料袋口折了一下,没有掏笔记本。

“铁哥,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铁柱没接话。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一个没熄灭的烟头,碾了好几下,直到烟头碎成渣。

“我今年二十七,”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跟地上的烟头说话,“腱鞘炎,三年前就查出来了。这赛季打完,我得退役了。”

他抬起头看着程砚:“我打过三次次级联赛,一次季后赛第一轮被淘汰。我没拿过冠军,也没人记得我。”

他把烟叼回嘴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在风里歪了一下,没点着。

“你小子那一箭,我打不出来。”他把打火机收回口袋,“所以你不能废。”

程砚站着没动。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赵铁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旁边那根歪斜的电线杆下面。

“上车前我看了你那场比赛的回放,”赵铁柱侧过身,“你第三波上线的时候压了周野六个补刀,你明明有机会打出更大优势,但你怂了。为什么?”

程砚没说话。

“你怕他自己怕得快死了,”赵铁柱说,“怕的手在发抖,怕刚打出来这点东西全是运气。所以你急着想证明什么,结果走位就开始变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笔记本第三页有周野前十五分钟的gank路线习惯图,我盯了他三个月录下来的。你看了就明白他决赛会从哪里出来。”

程砚把塑料袋夹在胳膊底下:“铁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赵铁柱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先把药擦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下一个路灯的阴影里,脚步声踩在人行道的砖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程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占满了。桌上放着一碗早上没洗的泡面碗,汤已经干了,面上结了一层油膜。程砚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拧开红花油的瓶盖,药味一下子冲进鼻腔。

他把袖子卷起来,手腕上那条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不是刀疤,是烫伤——两年前决赛夜,有人把一杯滚烫的咖啡倒在他手上。

他倒了点红花油在掌心,用力搓手腕,搓到发烫。药味混着汗味,在狭小的房间里闷闷地流动。

搓完之后他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赵铁柱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但画得很认真——周野在比赛前十五分钟的gank习惯路线,每一个草丛位置都标了数字,旁边用红笔画了箭头,标注了“这里会蹲三秒”“这里如果没机会就回城”“这里会交闪现骗技能”。

程砚翻到第三页,笔记突然变了风格。

那一页不是赵铁柱的字,是打印出来的,像从什么文件上直接裁下来的。上面是三年前的决赛录像截图,截图里程砚站在比赛台上,右手按着键盘,左手撑在桌沿。他的脸因为疼痛皱成一团,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弯腰帮他捡掉在地上的鼠标。

那个人是林栩的哥哥。

程砚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长时间。照片很清楚,林栩的哥哥弯腰的姿势很自然,像是真的在帮忙。但截图的角落里画了一个红色的圈,圈住他另一只手的动作——那只手正把什么东西往口袋里塞。

程砚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冰凉。

同一时间,黑月基地的训练室里只亮着一盏顶灯。

沈浪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口结了一圈棕色的水痕。

他把三年前决赛夜的录像调出来,反复拖到同一个时间点。画面里,程砚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不是痛苦,而是错愕,像是没想到会发生什么。下一秒,他手里的鼠标滑落,整个人往旁边倒。

沈浪把画面停住,放大,一点一点地看程砚身边那个人。

林栩的哥哥,那年还是黑月的领队。

画面上,他站在程砚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弯腰去捡鼠标的同时,另一只手放进了外套口袋。

沈浪把录像再往后拖了三秒,盯着那个人的口袋位置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三年前决赛夜,你们基地谁换过程砚的鼠标?”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还在查这件事?”对方说,声音压得很低,“沈浪,你疯了?事情过去三年了。”

“你们基地谁换的?”沈浪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对面挂断了电话。

沈浪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的录像还停在那张画面上。他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发出一阵很轻的电流声。

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沈浪没回头。他把录像关掉,屏幕上跳回桌面,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是三个数字:719。

那年决赛夜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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