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的训练室空调坏了，六台电脑同时运转的热量把房间烘成一个蒸笼。程砚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腕上的红花油味道还没散尽，混着键盘缝隙里积攒的灰尘味，让他胃里有点发酸。
屏幕上鲜红的“失败”弹出来，第五次。
训练赛记录拉到底——黑月对阵垫底的WG战队，2:12，总经济差八千七。排在联赛积分榜倒数第二，只比一支新组建的次级联赛队伍多了三个积分。
“我操，连WG都打不过？”打野刘猛把耳机往桌上一摔，塑料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刺耳，“对面打野住下路了，你们下路能不能看一眼信号？”
林栩没接话，低头盯着结算界面，鼠标指针在小地图上画圈。他的辅助位数据栏里有一行灰色的数字——治疗技能使用次数：3次，有效治疗量：472点。全场最低。
程砚把自己的数据面板关掉，端起桌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第五波越塔那波，他操作韦鲁斯在塔下走位躲了三个技能，闪现捏在手里等林栩的塔姆给灰盾。灰盾没来。治疗也没来。
他被蜘蛛结茧命中，塔姆在最后半秒吞了一口小兵。
“下次开团前先报技能冷却时间。”
程砚的声音不大，但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刘猛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林栩的鼠标停住了，手指还搭在左键上，半天没动。
“我……没反应过来。”林栩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隔了一层什么。
沈浪站在训练室门口，手里捏着一瓶冰矿泉水，瓶身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刚才去接电话了，没看最后那波团，但进门时扫了一眼林栩的屏幕，目光在治疗技能的使用次数上停了半秒。
他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行了，今天到这。各人回去自己排位，补刀训练量加一倍。”
程砚站起来收拾键盘，余光看见林栩还坐在椅子上没动。林栩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鼠标侧键，那只手在轻微发抖。程砚没回头看第二眼，把键盘装进包里拉上拉链，金属齿咬合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水泥地面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是白天洒水车经过留下的，现在半干了，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像地图上褪色的等高线。
赵铁柱蹲在路边的一棵法桐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程砚出来，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带你去个地方。”
程砚没问去哪，跟着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栋旧写字楼的侧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拐角处一盏日光灯在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赵铁柱熟门熟路地推开二楼一扇防火门，里面是一个网吧包间，窄得只能放两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赛博朋克海报，空调出风口积了一层灰。
赵铁柱拉开椅子坐下，拍了拍对面那台电脑的屏幕：“开自定义，选维鲁斯，对面随便选个刺客。”
程砚照做了。地图加载的间隙，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烟盒背面画了两条线。
“你刚才那波被越塔，站位有没有问题？”
程砚想了想：“我站塔前一点五秒，想把线推进去。”
“错了。”赵铁柱把烟盒竖起来立在键盘旁边，“你站的位置，对面蜘蛛走三角草绕后，卡视野卡了零点七秒。零点七秒够她结茧读条到一半。你看到她的第一帧，技能判定已经飞出来了。”
他转了转手腕，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年轻人靠反应，老将靠位置。你跟沈浪都是反应型选手，但反应总会慢的。”他把烟盒往右挪了两厘米，“这个位置，蜘蛛三角草出来要绕一下塔檐的模型边缘，墙体阴影会多遮挡零点三秒的视野。零点三秒，她的结茧出手你就看不见第一帧。”
程砚盯着屏幕上的地图，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落下去。
“你试试从这边走出来。”赵铁柱指着塔內壁贴墙的一条窄线，“站这里，对面从石甲虫方向来，你看他先看到你，还是你先看到他。”
程砚操作维鲁斯走到那个位置，屏幕上的草丛遮蔽了一部分视野，墙体阴影刚好把英雄模型的后半截藏进暗处。对面的刺客从中路河道绕过来，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自己这边的确是先看到对方轮廓的，早了不到一秒。
“心理盲区。”赵铁柱说，“职业选手打久了，脑子里会刻进一套‘该在哪看到人’的惯性。你站的地方刚好偏离那个惯性范围，对面会在潜意识里多花半秒来确认信息。半秒，够你多打一个平A或者往后退两步。”
他把烟盒上的两条线画完，推到程砚面前。“每个地图都有这样的位置，我花了三年才摸清楚。你用两个晚上就能学会。”
程砚看着那两条歪歪扭扭的线，没说话。他想起刚才那波越塔，如果他当时往右靠了那两个单位距离，蜘蛛从三角草出来的那一刻，他有足够的时间交闪，不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治疗。
“铁哥，你这些经验花了多久？”
赵铁柱把烟塞进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腱鞘炎开始的第一年。”他笑了一下，笑纹在眼尾挤成几道浅浅的褶子，“手跟不上脑子的时候，就得让脑子走得比手更快。不然怎么活下来？”
包间里的空调突然启动了，排风口吹出一阵夹杂着灰尘的冷风。程砚低头看烟盒上的线，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粗糙，像是小学生画的几何图，但每一根歪斜的角度都对应着某个他还没理解的地形数据。
他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网吧门口闪过一个人影。那人没进来，站在门外贴着玻璃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了。
穿的是黑月的队服外套。
程砚没动，也没回头。他重新把视线落在屏幕上，点开排位队列，选了个刺客英雄开始练走位——贴着墙根走，卡的正是赵铁柱刚才划的那条阴影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三年前决赛夜，黑月基地后门监控拍到的东西，你要不要？”
屏幕暗下去之前，程砚看清了后面附的那张图——模糊的像素里，一个穿黑月队服的人正扶着另一个人的肩膀往外走，后者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形状不自然地弯曲着。
程砚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窗外路灯亮了，光线穿过网吧那块脏兮兮的玻璃，在地板上投出一个模糊的方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