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的直播间开了四十分钟，在线人数从八万涨到二十三万。
她没开摄像头，只放了一段揭幕战的下路对线录像，画面停在程砚残血反杀周野那一波。弹幕还在刷“运气狗”“蒙的吧”“黑月这种垫底队也配赢”，苏瑶没理会，直接把进度条拖回五秒前，然后点了0.5倍速播放。
屏幕上的韦鲁斯在塔下走位，第一下向左扭身躲了卡莎的虚空索敌，第二下向右闪开蜘蛛的结茧，第三下——她按了暂停，鼠标指针圈住韦鲁斯的脚底。
“注意这个位移距离，他是在结茧出手前0.2秒就已经往右拉鼠标了。”苏瑶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食堂菜单，“这不是反应，是预判。他甚至提前算好了蜘蛛的E技能冷却时间——上一波蜘蛛越塔交E是十九秒前，天赋带了终极猎人，减完CD正好转好。”
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开始有人打问号。
苏瑶没管，继续往后放。慢放画面里韦鲁斯的每一箭都在走位间隙出手，攻击后摇被移动取消，平A的节奏几乎没断过。最后一箭出手的时候，卡莎的血条还剩三百点，韦鲁斯自己只剩四十七滴血，被蜘蛛的红Buff烫一下就会死。
那一箭命中的瞬间，弹幕又炸了。
“这走A没断过？”
“我草他这个攻速阈值卡得也太死了”
“不是，这真的是那个被人叫电竞贱民的替补？”
苏瑶把录像关掉，切回自己的桌面，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口有一圈浅浅的口红印，她把杯子转了个方向，对着那圈印子看了两秒才放下。
“你们可以继续说他运气好，但职业比赛没有哪一波单杀是纯靠运气的。”她说着，正要把话题转到数据分析上，屏幕右下角的私信图标开始闪。
她点开，是平台超管的私信，只有一行字：“苏姐，上面有人要求下架今晚复盘视频，直播间可能随时会被掐。”
苏瑶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鼠标指针在“关闭直播间”的按钮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靠回椅背。
“各位，我收到一条消息，说有人觉得我复盘的内容不合适，要求下架。”她对着麦克风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猜猜是谁——能让平台连夜加班的，大概也就周老板一个电话的事。”
弹幕瞬间变成了刷屏的问号和感叹号。有人在刷“周野父亲”，有人在刷“资本牛逼”，也有人刷“苏姐别怂”。
苏瑶没有继续说话。她伸手，把摄像头的线拔了，屏幕上的画面变成黑屏，只剩语音还在。然后她把手放到鼠标上，光标移到直播间的设置栏，点了一下“关闭直播”旁边的下拉箭头。她没点关闭，而是点了“永久删除直播回放”——然后停住了。
“电竞圈不该是富二代的养猪场。”
说完这句话，她直接按下了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屏幕黑了，麦克风也断了。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机箱风扇还在惯性转动，发出咔咔的响声。苏瑶靠在椅子里，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黑掉的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桌上的手机亮了，是平台运营发来的消息：“苏姐你疯了？”
她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亮了一次。这次不是平台运营，是一条加密私信的推送通知。她点开，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头像的空白账号，消息框里只有一张图片——一张三年前决赛夜的医院急救记录扫描件。
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程砚”。入院时间：决赛夜23:47。诊断结果：右手掌骨第三、四节骨裂，伴肌腱拉伤。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体，字迹潦草但不难辨认：“患者自述赛前注射过不明成分的封闭针，建议留存血液样本——”
苏瑶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把图片放大，右下角有医院的电子章，章上的日期清晰可辨。她截图，然后把图片的详细信息打开，查看属性栏里有没有被修改过的痕迹。没有，原始时间戳和医院系统生成的时间一致。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条私信的发送IP——她有个查IP的小工具，平时用来抓弹幕机器人。她把IP地址复制进去，结果弹出来一个经纬度坐标，她打开地图定位，坐标指向的位置她认识。
黑月电子竞技俱乐部基地，E栋，训练楼。
苏瑶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倒影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某种肌肉反应。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按下了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风扇重新转起来，屏幕亮起，进入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中央闪烁。她没有打字，只是看着那个光标一下一下地跳，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落下去。
窗外有人经过，走廊的灯光被挡住了一瞬，又恢复了。
苏瑶把文档关掉，拿起手机给那个空白账号回了一条消息：“你还有多少？”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系统提示“该用户不存在”。
她看着那行灰色的系统提示，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一枚薄薄的冷色的印子。日光灯管里有一只蚊虫撞在灯管上，当当响了两声，掉到桌面上，翅膀还在微弱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