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基地的灯在凌晨两点零七分熄了一半。
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昏暗的绿光,程砚坐在训练室最角落那台机器前,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衬得颧骨以下的皮肤一片惨白。他已经连续打了六个小时排位,战绩从大师两百点掉到七十,又爬回一百四,手腕上的旧伤从钝痛变成刺痛,再从刺痛变成一种发麻的、让人想吐的酸胀感。
他停下来,把右手搁在桌面,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儿。
指甲盖边缘有一圈泛白的死皮,无名指和中指的关节比左手明显肿了一圈。他试着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老旧的木门轴在转动。
训练室里没有冰块了。他去厨房拿了一条干净毛巾,用水冲湿,塞进冷冻室等了十分钟。毛巾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裹在手腕上的时候冷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他把毛巾系紧,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冻得发僵,操作反而比刚才稳了一点。
第三十七分钟,对面下路双人组被塔下消耗残血,程砚的卡莉丝塔跳脸收掉两个人头,紧接着对方中野从草丛包抄过来。他下意识想按闪现,食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右手腕像被一根烧红的铁条从骨头缝里捅穿。
他没有闪现出去。
屏幕变成灰白,对面中单在公屏打了一行字:“这卡莉丝塔演员吧?闪现都能按不出来?”
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把右手从鼠标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毛巾已经化了,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运动裤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呼出一口气,用左手点了重开。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回头。冰毛巾的冷气已经开始散了,手腕里的痛感像潮水一样重新漫上来,他咬着牙把左手搭在键盘上,准备继续排。
“你这手还想不想要了?”
赵铁柱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点沙哑,像是被烟熏过的旧棉絮。他没穿队服外套,只套了一件起了毛球的旧毛衣,右手攥着一盒药,白色纸盒,没有商标。
程砚没接话,左手还在键盘上敲字——他单排用的是两个号换着打,左手操作鼠标的时间只占百分之三十,但排位系统的队列倒计时必须有人点确认。
赵铁柱走过来,把药盒拍在桌上。纸盒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显然里头装的不止一板药片。他顺手把程砚面前的显示器往右推了推,让屏幕光照到那盒药上。
“处方药,一天不能超过两粒。”赵铁柱说,“我当年也这么扛,扛到肌腱断了就没救了。”
程砚把左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拿起药盒翻了翻。盒子上全是外文,他看不太懂,但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用法说明——字迹歪歪扭扭,是赵铁柱自己的笔迹。他用指甲抠开纸盒的封口,里面是两板铝箔包装的药片,已经抠掉了几粒。
“铁哥,你当年为什么没退役?”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是不经意间滑出来的。程砚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赵铁柱没回答。
他拉开程砚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椅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训练室的窗户没关紧,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墙上的赛程表边角啪嗒啪嗒地拍着墙面。
过了很久,久到程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赵铁柱才开口。
“因为我欠一个人一场S赛决赛门票。”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但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落在程砚身上,而是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墙上,像是在看墙皮上某块不存在的污渍。
程砚没追问。他看到赵铁柱放在桌上的左手,无名指上缠着一圈黑色的运动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点暗红色的药膏痕迹。二十七岁,在电竞选手这个圈子里已经是暮年了。赵铁柱的手伤比他重,这一点他在青训营的时候就听人提起过。
窗外有动静。
程砚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玻璃上糊着一层薄薄的灰,但透过那片灰,他还是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出半张脸。
林栩。
那张脸在看到程砚转头的瞬间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整个人隐没在走廊拐角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也灭了,像是被人用手掌捂住。
“谁?”赵铁柱问。
“没人。”程砚收回视线,把那盒药放进自己抽屉的最里层,“可能是风吹的。”
赵铁柱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户关严实了。他关窗的时候手在窗框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程砚,说了一句不像安慰的话:“你那个辅助,下次训练赛你多盯着他一点。”
程砚没接话。
赵铁柱走了以后,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程砚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到桌面,手腕上的毛巾已经彻底不冷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多余的皮肤。他把毛巾解下来,拧干,挂在椅背上,然后重新打开了排位队列。
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一跳一跳地减少。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盒药,抠了一粒出来,对着光看了两秒。白色的药片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点浅浅的黄色,边缘光滑,没有刻痕。
程砚把药片放回铝箔里,没吃。
他重新把手指搭在键盘上,等队列匹配成功。手腕里的痛感还在,但那种发麻的酸胀感已经退下去了一点,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窗玻璃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影子,林栩站过的地方,有一小片被呼吸模糊的雾气,正在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