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把这段录屏反复拉了五遍。
第一遍她还在笑——弹幕说得对,这亚梭的操作确实下饭,Q技能永远差半个身位,风墙总在对面技能放完之后才按出来,连补刀都能漏掉跑车。直播间里飘过一串“哈哈哈哈这剑豪是我见过最菜的”“主播今天素材质量很高啊”,她跟着乐呵了两声,顺手把视频截成三段准备回头剪成集锦。
第二遍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做直播三年了,观战过的菜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般菜鸟的操作轨迹是散的、乱的、毫无逻辑的,就像没头苍蝇在键盘上乱滚。但这个“沉默是金”不一样——他的走位虽然看着蠢,每次都被白洛的影流之主抓到,可她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发现一个奇怪的事:这个人每次被击杀之前,站位都恰好避开了影流之主最核心的连招区间。
第三遍她关了弹幕。
苏瑶把画面放到全屏,调成0.5倍速,一帧一帧地看。影流之主的大招影子落地瞬间,亚梭如果往左走会被影子本体夹击必死,往右走会被飞镖收掉,但这个菜鸟选择了往斜后方退——恰恰是那个技能衔接最薄弱的死角。然后他在那个死角里站了0.3秒,等影流之主把技能全交完,才“不小心”被一个平A带走。
装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
第四遍她翻出了自己电脑D盘深处那个三年没打开的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日期编号——2019年11月17日。那是她刚做直播那年,花了两千块从一个黄牛手里买到的“黑刃”退役前最后一场训练赛的内部录像。她当时刚入行,纯粹是跟风收藏,后来换了三台电脑,这个文件一直没舍得删。
录像画质很差,据说是从训练室监控摄像头扒下来的,视角歪歪扭扭,屏幕反光严重,但能看清操作手势。
苏瑶把录像调到最后十分钟那段单人训练。黑刃用的是亚索,在自定义模式里反复练习同一个操作:风墙接踏前斩的瞬间转向,再衔接闪现取消后摇。这个操作她当年看不懂,只觉得手指快得离谱,现在再看——那双手在键盘上移动的轨迹,每一步落点的选择,和她刚才慢放里那个菜鸟的走位习惯,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手心开始出汗。
第五遍她把两个视频叠在一起,同步播放。左边的黑刃在训练室切了对面三个电脑人,右边的菜鸟在峡谷被白洛单杀。动作幅度不一样,精准度不一样,但底层那张走位骨架,一模一样。
苏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然后猛地坐直,把摄像头和麦克风全关了。
“家人们,主播去倒杯水,稍等。”她对着麦克风说了句,也不看弹幕,起身就往收银台方向走。
陈默还坐在那台靠墙的机位上。屏幕上的召唤师峡谷已经结束了对局,他没开下一把,而是点开了训练模式,正在自定义里试技能连招。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力度,每一个按键下去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瑶走到他旁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假装在翻什么页面:“哎,网管,你帮我看看这个——我手机银行登不上了,是不是又要更新什么协议?”
陈默转过头。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窝有点深,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在网吧泡久了、面色发黄的普通网管。他伸手去接手机,手指触到屏幕边缘的一瞬间——
苏瑶手里的保温杯“不小心”滑了。
杯子倾斜,盖子没拧紧,温水洒出来,直直泼向陈默的键盘。陈默眼疾手快,右手一把压住杯身,把杯子扶正,水只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苏瑶赶紧扯了张纸巾递过去,“我没拿稳。”
“没事。”陈默接过纸巾,低头擦桌面。
就在他伸手接纸的那一瞬间,苏瑶的目光钉在了他的右手虎口上。
一道疤。
大概两厘米长,颜色已经很淡了,跟周围肤色几乎融为一体,但仔细看能看出那道微微凹陷的痕迹——位置正好在虎口偏内侧,握鼠标或者握拍子的时候,那个位置会承受最大的压力。
她看过那张照片无数次。黑刃夺冠那年,媒体拍的特写,他右手虎口那个位置贴了一块肤色创可贴,后来有粉丝扒出来说他训练强度太大磨出了血泡,结痂之后留了疤。
位置一模一样。
纹路走向一模一样。
连疤痕最尾端那个因为反复撕裂形成的小凸起,都一模一样。
苏瑶站在那儿,手里的纸巾被她攥成一团。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嘴上却笑着说:“你手速可以啊,刚才那一下反应挺快。”
陈默没接话,把纸巾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回头继续看屏幕。训练模式里的亚索正在河道里站着,一动没动。
“谢了。”苏瑶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压着自己不要跑。回到机位前,她坐下,重新打开麦克风。“回来了回来了,”她声音带笑,“刚差点把人家键盘浇了。”
弹幕刷了一串“哈哈哈主播手残”“赔人家键盘”“对面那个菜鸡又开始打了没”。
苏瑶没管弹幕。她把观战界面重新打开,搜出“沉默是金”的账号,发现陈默已经开始了一局新的排位。英雄选的还是亚索,对面中单是劫,但不是白洛了,换了个路人。
她点开观战,把画面放到最大。
屏幕里,那个菜鸟亚索在对线期被劫压了十刀,塔下补刀漏了两个,然后被劫一套连招打残,缩回塔后按了回程。
完美无缺的菜鸟表演。
苏瑶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小小的游戏头像,忽然笑了。
她把直播间标题改了,从“每日狙击菜鸟欢乐多”改成六个字——
“今天遇到了个神。”
然后她切到微信,给备注“周姐”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姐,帮我查个号。ID:沉默是金,大区:艾欧尼亚。能查多深查多深。”
发完这条消息,她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深呼吸了三秒,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D盘那个文件夹,把黑刃的录像导出一张截图。
截图里,那双手的虎口位置,她用红圈标了一个记号。
然后她把截图放大、再放大,对焦在那个疤痕的纹路上,保存。
窗外的风把网吧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哗啦响。苏瑶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钟,凌晨一点十七分。收银台那边传来赵铁柱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在跟什么人争论账目,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脏字。
陈默还在打那局排位。
苏瑶没再观战,她关掉了直播间的画面,打开浏览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关键字,又删掉,又打上去。
最后她什么都没搜。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周姐的回复。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嘴角是翘着的。